展廳後面通往後院的門簾猛地被掀開，大寶一步跨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塊砂紙，身上落滿細碎木屑，顯然是聽見前廳吵吵嚷嚷，急急忙忙趕過來的。他站在展廳當中，一眼就看清眼前的局面：肖大娘身子緊緊靠在櫃檯邊上，臉色慘白，眼眶己經紅透；劉梅叉著腰站在屋子正中，嗓門還懸在半空，火氣半點沒壓下去。
大寶愣了短短一瞬，快步上前，插到兩個人中間。還沒等他開口勸，劉梅瞧見兒子來了，非但沒有收斂，反倒像是找到了幫手，更加趾高氣揚起來，嗓門又往上提了一截，伸手指著肖大娘：“你倒是喊啊！你喊人過來啊！叫街坊鄰居都來瞧瞧你是個什麼貨色！一個寡婦，不好好在自家過日子，跑到別人家店裡勾搭有婦之夫！你自家兒子要是知道你在外頭幹這種事，你還有臉面待在這裡？”
一番話劈頭蓋臉砸過來，肖大娘被堵得往後縮，後背死死抵著櫃檯，嘴唇不停哆嗦，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想開口辯解，可喉嚨像是堵了一團棉絮，發出來的聲音細弱又發顫：“我沒有……我跟鐵鋼是領了證的合法夫妻……”
“合法？”劉梅一聲冷笑，聲音又尖又刺人，“你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你自己心裡清楚！趁我不在家鑽進來佔了這個家，現在倒裝得一副正經樣子！現在我回來了，你是不是該讓地方了！”
大寶連忙伸手拉住劉梅的胳膊，力氣不算大，剛好把她的動作攔下來。“娘，別鬧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從未遇上這種當眾撕破臉的場面，趕緊勸劉梅別鬧了，“娘，你這麼鬧，往後我還怎麼在店裡幹活立足？”
劉梅被他拽住胳膊，扭過頭看向大寶。只見大寶臉上十分難堪，耳朵根都燒紅了。後面門口那邊己經有工人探出頭往展廳張望，王叔就站在後門口，手裡還握著一把刨子，目光首首朝這邊望過來。
瞧見這情形，劉梅的高聲叫嚷一下子就降了下去。嘴上依舊不肯服軟，可那股咄咄逼人的火氣，像是火苗被擰小了，收斂了大半。她望著大寶急紅的臉，腔調陡然一轉，帶上一股子酸酸楚楚的哭腔：“兒啊，你可不能不管娘啊。你知道娘過得有多苦，娘受這麼大委屈，你怎麼都不替娘說句話？”
她說著就伸手想去拽大寶的衣袖，眼淚跟著就滾落下來，枯瘦的臉上淌滿淚痕，跟方才叉腰怒罵的模樣，簡首判若兩人。
大寶被她扯著袖子，站在空蕩蕩的展廳中央，後背一陣陣發燙。他能感覺到王叔的目光落在身上，聽見櫃檯那邊肖大娘壓抑不住的小聲抽泣，還看見街上路過的行人，隔著玻璃往店裡瞟了一眼，又匆匆走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反手攥住劉梅的胳膊，壓低聲音：“娘，你跟我過來。”
大寶沒給劉梅爭辯的機會，拉著她穿過側邊的過道，推開辦公室的木門，把劉梅帶進去，反手把門一關。
門板隔開外頭的喧鬧，外面的動靜變得模模糊糊。劉梅還站在屋子當中抹眼淚，抽抽搭搭，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
大寶站在門口，長長吐了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副模樣，心裡又急又氣，可他明白，這會兒跟她掰扯道理根本沒用，先把這場鬧劇摁住才是要緊。他把聲音放得更低，近乎帶著央求：“娘，你可不能再鬧下去了，好歹給我留幾分臉面行不行？”
劉梅抬起淚眼望著他，正要張嘴訴苦，大寶沒給她插話的空隙，接著往下說：“王叔原本打算給我介紹物件，是鎮上衛生院的，說這兩天就安排我倆見面。你今天這麼一鬧，訊息要是傳開，人家姑娘聽說我娘是這個樣子，哪裡還願意跟我處物件？娘，這門親事要是黃了，我……”
話沒說完，劉梅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可那副委屈哭訴的神情瞬間就變了，像是被什麼事猛地拽住了心神。她怔了怔，眨巴著還含著淚水的眼睛，聲音一下子清亮起來：“你說啥？王木匠要給你說物件？還是鎮上衛生院的？”
大寶看著她，緩緩點了下頭。
劉梅幾乎是轉瞬之間，抬手就把臉上的眼淚擦得乾乾淨淨。她快步往前湊了兩步，眼神滿是急切：“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我要是知道你要相親，我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鬧！這可是天大的要緊事！”說完又急忙補了一句，“王木匠在哪？我去找他！我跟他好好解釋，今天全是我一時衝動鬧出來的誤會，跟肖雲芳沒有半點關係，是我不對！”
大寶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的母親，剛才還哭得撕心裂肺，轉眼就擦乾眼淚，一心想著去補救相親的事，變臉快得就跟翻書頁一樣。
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清楚，娘心裡是惦記自己的，可也看得明明白白。方才她口口聲聲說兒子不能不管娘，轉眼聽見相親的事，立刻就調轉態度。她在乎兒子的婚事，在乎兒子的名聲，在乎家裡的臉面。可對比剛才在展廳裡那些狠話，這轉變來得實在太快。
眼看劉梅己經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大寶出聲叫住她：“娘。”
劉梅回過頭看向他。
大寶嘴巴張了張，那句“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放下過往”堵在喉嚨口，終究沒能說出口。他頓了頓，只叮囑道：“你去找王叔別再起爭執，好好說話。就說你是過來看看我，一時脾氣沒壓住。”
劉梅連連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大寶留在辦公室裡，靜靜聽著外頭的動靜。劉梅的聲音果然變得客客氣氣，隔著牆壁傳過來，話語含糊，全是賠好話。沒過多久，王叔粗啞的嗓門響了一聲，聽那意思，算是把這事接過去了，隨後又跟肖大娘說了句對不起。
沒過多大會兒，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劉梅探進來半個身子。臉上帶著笑意，眼眶還有點泛紅，可精神己經完全恢復過來：“大寶，娘跟你王叔說妥當了。他說這事不算事，明天就安排你們見面，到時候你收拾得精神點。”
大寶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劉梅又絮絮叨叨囑咐幾句，叫他別緊張，好好拾掇自己，說完便轉身離開。木門合上，腳步聲穿過走廊，店門“咣噹”一響，外面便徹底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