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聽趙大娘說完建坡的事，心裡沉甸甸的，好半天沒說話。她看著趙大娘那張被歲月磨出細紋卻依然乾淨利落的臉，想著這個女人這些年一個人守著這間鋪子、一個人熬著那些漫長日子的模樣，喉嚨裡有些發緊。
“大娘，”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建坡哥多虧你收留。要不是你，他那時候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趙大娘嘆了口氣，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自己也拿起一塊慢慢咬著。她嚼了兩下嚥下去，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我當時要是沒有好心人收留，不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嗎？誰沒有遇到困難的時候啊。我那會兒剛從山裡跑出來，舉目無親，身上就幾塊錢，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是一個開小飯館的老闆娘讓我在她店裡洗碗，管吃管住，我才活了下來。後來她年紀大了，把店盤出去回了老家，走之前還塞給我幾十塊錢，讓我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她頓了頓，把蘋果擱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所以後來我看見建坡倒在我門口，就想著，能拉一把就拉一把。這世上的人，誰還沒個難處呢。”
翠翠點了點頭，低頭咬了一口蘋果。蘋果很甜，脆生生的，可她嚼著嚼著，心裡那團說不清的東西卻越來越沉。她看著趙大娘那雙粗糙的手，忽然說了一句：“大娘，我有什麼能幫你的？”
趙大娘抬起頭來看著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你幫我啥？我一個人慣了，什麼都不缺。”
“我不是說這些，”翠翠把蘋果擱在桌上，往前坐了坐，認真地看著趙大娘的眼睛，“我是說，你有什麼心事，有什麼過不去的坎，有什麼想找的人，你跟我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趙大娘看著她，那層笑慢慢收了。她沒有立刻接話，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翠翠也不催，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她。
過了好一陣，趙大娘才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聲音也比方才低了幾分：“翠翠，咱們認識這麼好幾年了，有些話我不知道能不能問問。”
“大娘，你跟我還客氣啥，有話首接說就行。”翠翠看大娘一首猶豫，知道大娘心裡肯定有事。
趙大娘看著翠翠的臉，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那個念頭說出口。最後她還是開了口，聲音有些發澀：“我聽建坡說……你不是你爹孃親生的，是從小被養父母撿來的！”
翠翠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趙大娘會問這個。可那愣怔只停了一瞬，她就點了點頭，“對，不是，我是我爹從路邊撿的，他說抱我回來的時候我才幾個月大，裹在一件舊棉襖裡，放在鎮外那條土路邊的草窠子裡。他那天趕集回來，聽見有哭聲，扒開草一看，是我，那時候我爹孃結婚好幾年了，一首沒有孩子，就抱回來當自己的孩子養。”
趙大娘聽著，嘴唇輕輕動了兩下。她垂下眼，嘴裡低低地嘟囔著什麼。翠翠沒聽清，湊近了些問了一句：“大娘，你說啥？”
趙大娘抬起頭，那層猶豫還在，可眼底多了一股壓不住的東西。她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的小花……是兩三歲的時候丟的。被人從家裡偷走的。要是按你說的，你是幾個月大被撿回來的……時間對不上。”
她說完這句就停住了，像是在等翠翠說什麼，又像是自己給自己潑了一盆冷水。
翠翠聽懂了她的意思。她看著趙大娘那雙眼睛，裡面有渴望，有緊張，還有一層薄薄的、像是怕被戳破的什麼東西。翠翠心裡揪了一下，可她還是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很輕很柔：“大娘，你不會把我當成小花了吧？世界上哪有那麼湊巧的事啊！”
趙大娘沒有立刻接話，那層渴望在她眼底晃了晃，慢慢暗了下去。
“不過，大娘，我也想有你這樣的母親。”翠翠伸手過去，把趙大娘那隻放在膝蓋上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溫熱，趙大娘的手冰涼，攥在一起正好，“可時間對不上啊。我是幾個月大被撿的，你的小花是兩三歲丟的，差了兩年呢。大娘，我知道你這些年一首在找她，可我不能騙你，我說的都是我爹告訴我的，從小我就知道，不會錯的，讓你失望了。”
趙大娘的手在翠翠掌心裡輕輕抖了一下。她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抬起頭來，臉上擠出一個笑來。那笑容有些勉強，嘴角扯了扯，可到底還是扯出來了。
“失望啥。”她拍了拍翠翠的手背，聲音又恢復了平時那種利落勁兒，“不是親的又怎樣。我早就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了，你跟建坡一樣，都是好孩子，大娘心裡有數。”
翠翠看著她那副極力維持著體面的模樣，心裡酸得厲害，可她沒把那股酸意露出來。她只是握緊了趙大娘的手，像是要把自己身上那點熱氣多渡過去一些。
翠翠衝趙大娘靦腆地笑了笑，聲音輕輕的：“大娘，那我以後管你叫乾孃，行不行？”
趙大娘愣了一下。她看著翠翠，那雙剛才還暗著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灶膛裡被人吹了一口火星子。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半天沒說出來，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行，怎麼不行，你叫，我就應，以後我們就是母女了！”
翠翠笑了，這回笑得比剛才自然多了，嘴角彎起來，趙大娘看著她那個笑，眼眶有些發酸，趕緊別過頭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轉過頭來的時候又是一張笑臉。
“行了，蘋果你都拿了半天了，快吃。”趙大娘自己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響。
翠翠接過來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在嘴裡化開。她嚼著，靠著椅背，看著趙大娘在對面慢慢吃著蘋果的樣子，心裡不知道怎麼了，自己怎麼感覺跟大娘很親，從一開始見面就有這種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