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躺在自己屋裡的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銀白的光，落在炕沿上，她盯著那道月光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幾天的事，趙大娘那張照片，張鐵鋼慌亂的眼神，那句“幾個月大”和“兩三歲”對不上的時間。她把這些碎片翻來覆去地拼，拼到最後，心裡那個答案越來越清楚，可也越來越沉。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強迫自己閉上眼。可閉上眼之後，那些畫面反而更清楚了。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那是她從陳東家逃出來之後，在山裡迷了路，掉進枯井，又從地道爬進一個山洞。山洞裡有個老獵人，給她燉了一鍋兔肉，給她蓋了羊皮襖，守了她一夜，第二天帶她翻山，送她出山。
那個老獵人，說自己姓趙，叫趙大山。
翠翠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趙大山。他叫趙大山。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打獵為生，在山裡有一個歇腳的山洞。他說他年輕時候娶過一個媳婦，叫小鳳，被他打跑了，找了十幾年沒找著。他說小鳳跑的時候還年輕，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紀。
翠翠的心跳快了。她坐在黑暗裡，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回憶起來，小鳳，趙大山，獵人，山裡，跑了，找了十幾年。趙大娘說，她叫小鳳，嫁給了山裡的獵人趙大山。趙大娘說，她跑了之後到處漂泊，最後到了省城，開了間小鋪子，等了二十年。
趙大山。趙大娘嘴裡那個“大山”，就是那個老獵人的名字。
翠翠手心全是汗，她幾乎可以確定，趙大娘嘴裡的趙大山，就是當年在山洞裡救她的那個老獵人。可光確定有什麼用？她得找到他，如果她能幫著找到，哪怕只是捎個信，也算是給大娘了卻一樁心事。
可怎麼找？
翠翠躺回去，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她不可能漫山遍野地去找。上次進那座山是逃命的時候，從枯井裡爬進去的，出來的時候是老趙頭帶的另一條路。具體在哪個山、哪個村、哪條溝，她根本說不清楚。再說了，她現在有店要管，有料要進，有訂單要跑，哪來的時間和精力去山裡找一個只見過一面的老人？
讓別人去找呢？找誰？
翠翠在腦子裡把認識的人過了一遍，她翻來覆去地想，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名字，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陳東。
這個名字一冒出來，翠翠就覺得胸口像被人抓了一把，緊張得她喘不上氣來。她認識的人裡，只有陳東住在那片附近，而且他現在在鎮上賣香油，走街串巷的，認識的人多。如果給他點工錢，讓他幫忙打聽一下趙大山，也許能打聽著。
翠翠甚至能想象出那個場景，可這個念頭剛一成型，翠翠就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她想起那個冬天，想起陳東家那間黑漆漆的屋子，想起棍子落下來時她蜷在牆角無處可躲的感覺。她想起自己光著腳跑出那道院門時……
翠翠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撥出來，不行！她不能去找陳東。哪怕只是花錢僱他辦事，哪怕只是站在他面前說幾句話，她也不想，她好不容易才從那場噩夢裡爬出來，好不容易才把那段日子壓到心底最底下，她不想再跟那個人有任何交集。一看到他，那些舊事就會翻上來，她怕自己受不了。她現在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日子，她不能因為這件事再把自己拽回那個泥坑裡。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強迫自己把陳東那個名字從腦子裡趕出去。可趕走了陳東，還有誰？她認識的人就這麼幾個，翻來覆去地數，怎麼數都不夠用。
她盯著牆上那道光看了很久，腦子裡又冒出另一個念頭，要不，自己跑一趟？可轉念一想，她又搖了搖頭，憑這點模糊的記憶去找人，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再說店裡這一攤子，省城的訂單排著，她走兩天，這些事就得停兩天。她停不起。
翠翠翻了個身，又面朝著屋頂。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睜著眼，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陳東那張臉，一會兒是趙大娘那張照片，一會兒是張鐵鋼慌亂的眼神。她把這些事翻來覆去地攪在一起，越攪越亂，越亂越睡不著。她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壓著，她想推開，可推不動。她想找個人說說，可跟誰說呢？
她忽然想起了劉秀英。
翠翠一下子翻過身來，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劉秀英！秀英姐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認識的人多，路子廣，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如果她託秀英姐幫忙打聽一下，說不定能找著熟人，在那片山區附近問問，秀英姐認識的人多，總比她一個人瞎找強。
而且，託秀英姐辦事，她心裡踏實。秀英姐這些年幫了她多少忙，從來沒跟她要過什麼回報。她信得過秀英姐。這件事交給她，比交給陳東強一萬倍。
第二天一早，翠翠吃過早飯，跟小玲打了個招呼，就騎著腳踏車去了木器廠。
到了木器廠，劉秀英剛進辦公室，看見翠翠推門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這麼早？出什麼事了？”
翠翠把包擱在桌上，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笑著擺了擺手：“姐，沒事就不能過來看看你嗎？”
劉秀英把茶葉罐放下，坐過來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的促狹。她跟翠翠打了這幾年交道，太瞭解這丫頭了——沒事從來不往她這兒跑，來了肯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她也不催，就那麼笑吟吟地看著，等翠翠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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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建肖說是會不會翠翠著想裡心，口一了喝杯茶起端英秀劉”？誰找？人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