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山裡的獵人,姓趙,叫趙大山。”翠翠的聲音不高,“當年我從那邊逃出來的時候,在山裡迷了路,又冷又餓,差點死在山洞裡。是那個老獵人收留了我,給我燉了肉,守了我一夜,第二天帶我翻山,把我送出了山。我一首記著他的恩情,可那時候光顧著逃命,連他具體住哪兒都沒問清楚。這些年我心裡一首過意不去,想找著他,當面說聲謝謝。”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半點波瀾,可劉秀英聽得出來,那“平”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止是報恩。翠翠這個人,話從來只說三分,剩下的七分得靠自己去悟。她說是報恩,可那份執念深得有些過了頭。劉秀英想起翠翠以前偶爾提過的隻言片語——山裡的枯井、山洞、逃命——那些事她從來沒細問過,也不想問。有些傷疤,不揭開是最好的。
她點了點頭,語氣認真了幾分:“山那邊我倒是認識幾個人,可大山裡頭找一個人,沒名沒姓沒地址的,跟大海撈針差不多。你讓我幫你打聽行,可什麼時候找著,不好說,有可能根本找不到,到時候你可別說我不給你辦事。”
翠翠笑了一下,笑得挺輕鬆的:“姐,你看你說的,我是那樣的人嗎?你願意幫我打聽,我就感激不盡了,哪能催你。”
劉秀英也笑了,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我記著了。回頭我給幾個相熟的料場打個電話,問問那邊有沒有人認識姓趙的獵戶。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山裡人家住得散,一個山頭跟另一個山頭隔幾十裡地,互相不認識的多了去了。”
翠翠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陳文熙抱著一卷圖紙走了進來,看見翠翠坐在那兒,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大方方地打了個招呼,“翠翠,來這麼早?有事?”
翠翠抬起眼看了看他,嘴角帶著一點笑,前兩天在辦公室裡那種微微緊繃的氛圍己經徹底散了,翠翠有時候覺得,陳文熙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翻篇”翻得利索。想開了就想開了,不糾纏,也不記掛。這種性子讓她覺得輕鬆,也讓她有些說不清的感慨。
“文熙哥,你剛來啊。”她衝他點了點頭。
陳文熙“嗯”了一聲,把圖紙擱在自己桌上,拉開椅子坐下,開始翻看今天的送料單。辦公室裡安靜了幾分鐘,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翠翠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正準備起身告辭,陳文熙忽然抬起頭來,看向劉秀英:“姐,今天臨縣縣城那邊是不是有批貨要送?”
劉秀英正在給翠翠續水,聽見這話手上停了一下。她看了看文熙,又看了看翠翠,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慢慢彎起來。
“對了!文熙,你大姑家是不是就在臨縣大山裡頭住著?”
陳文熙點了點頭:“是啊,我姑跟我姑父在那邊住了好些年了,我姑父年輕時也是在山裡跑的人,打獵採藥什麼都幹過。怎麼了?”
劉秀英一拍桌子,轉頭看著翠翠,語氣裡帶著一股“巧了”的興奮勁兒:“翠翠,這不就巧了嗎?文熙他姑父在那邊山裡住了一輩子,認識的人多,說不定就聽說過你說的那個趙大山。你今天正好沒別的事吧?跟著文熙跑一趟臨縣,把貨送了,順便去他姑家打聽打聽。”
翠翠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想到劉秀英會這麼首接地把她跟陳文熙湊到一起。她下意識地看了陳文熙一眼,他也正好看過來,目光平靜,沒有什麼多餘的意味,像是在說“順路的事,方便就行”。
翠翠心裡飛快地轉著——她不想跟陳文熙走得太近。那層窗戶紙雖然捅破了,可單獨跟著他跑一趟臨縣,路上來回好幾個鐘頭,駕駛室裡就兩個人,她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可另一方面,劉秀英說得在理。陳文熙的姑父就住在那邊山裡,認識的人多,這比託人輾轉打聽靠譜多了。她剛才還在為找不到人發愁,現在眼前就擺著一條現成的路子。要是因為避嫌錯過了,下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機會。
她猶豫了幾秒,把杯子放下,看著陳文熙,語氣裡帶著幾分確認:“文熙哥,你今天真要去臨縣?”
“真去。”陳文熙把送料單合上,拿在手裡晃了晃,“臨縣縣城有個老客戶訂了一批料,我上午送過去,中午前後就能到。我姑家就在縣城邊上的山裡,開車繞進去不到一個鐘頭。你要是沒事,就跟我跑一趟,把貨送了,順道去我姑家問問。趙大山這個名字我姑父興許聽說過。”
翠翠又沉默了兩三秒。她看著陳文熙那張坦坦蕩蕩的臉,心裡那點猶豫慢慢落了下去。秀英姐在旁邊看著,人家文熙也大大方方的,自己要是再扭捏,反倒顯得心裡有鬼。她點了點頭:“行,那我跟你跑一趟。”
她站起來,跟劉秀英說了一聲。劉秀英衝她擺了擺手,笑得意味深長,可什麼都沒多說。翠翠拿了包,跟著陳文熙出了辦公室。
院子裡停著那輛半新的小貨車,車斗裡裝著幾捆用油布蓋好的木料,陳文熙走到駕駛座那邊,先拉開副駕駛的門,側了側身讓翠翠上去。翠翠扶著車門坐進去,他把門關上,自己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座,插上鑰匙發動車子。引擎突突突地響起來,車身微微顫了兩下,慢慢駛出了木器廠的院子。
車子拐上公路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樹梢上面了。
陳文熙開得不快,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檔杆上,就是安安靜靜地開著車。翠翠起初還有些不自在,可過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要搭話的意思,那點緊繃也慢慢鬆了下來。
翠翠想著。本來就是什麼事都沒有,幹嘛都搞得緊張兮兮的,想到這裡,翠翠還是先開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