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當行藏在建康地下最深的地方。
嬴隱走下石階，綠光從腳底漫上來，把白衣染成一片慘綠。兩排護院端著勁弩，弩箭的箭頭跟著她的腳步一寸一寸移動，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石階上的聲音，嗒，嗒，嗒，不急不緩。
石階盡頭，一座精鐵鑄成的高臺矗立在水道的正中央。鐵臺被綠磷光烤得發亮，檯面上坑坑窪窪，不是鐵鏽，是刀砍斧劈留下的舊痕。臺後坐著一個乾瘦老頭，眼眶上架著一副西洋片放大鏡，鏡片厚得像瓶底，把眼珠子放大了一倍，看起來像只成了精的蛤蟆。
朝奉。黑當行的首席鑑定師。
嬴隱走到鐵臺前，袖口一抖，黑布包落在臺面上。布包砸在鐵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沒有彈，沒有滾，像一塊死肉。
朝奉沒抬頭，手指在臺面上敲了敲，意思是——開啟。
嬴隱沒動。
朝奉這才抬起眼皮，從鏡片後面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白衣女子。綠光打在她臉上，看不出年紀，看不出來歷，看不出怕不怕死。朝奉見過太多走投無路來當東西的人，有的哭，有的抖，有的跪，有的磕頭。這位不哭不抖不跪不磕，只是站著，像來收債的。
朝奉哼了一聲，伸手去解黑布。
布角一層一層掀開。
第一層，朝奉的眉頭動了一下。第二層，朝奉的呼吸停了半拍。第三層，朝奉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嚇的，是某種低頻的震動正從布包深處傳出來，順著指尖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手臂，鑽進胸口，震得心臟咯噔一下停了半拍，又咯噔一下重新跳起來，跳得比剛才快了一倍。
黑布完全掀開，秦宮玉玦暴露在綠光下。
嗡——
不是聲音，是震動。低沉，綿長，像有人在極深極遠的地方敲了一口青銅大鐘，鐘聲穿過水，穿過土，穿過石壁，穿過所有人的骨頭，從腳底一路震到天靈蓋。那震動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心臟聽的，每一下震動都讓心臟跟著顫一下，顫得人想吐，顫得人想跪。
龍吟。
玉玦感應到了嬴隱主動切斷聯結的決絕，發出了最後的悲鳴。微弱，卻足以引發心臟共振。
朝奉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猛地站起來，凳子翻倒在地，放大鏡從眼眶上滑落，摔在鐵臺上，鏡片裂成兩半。手指指著玉玦，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國……國運之物……”
聲音不大，但整個地下當鋪的人全聽見了。
護院們手裡的弩齊刷刷抬高一寸，弩箭不再指著嬴隱的眉心，而是指著她的胸口、喉嚨、太陽穴。不是要殺她，是要把她釘死在這座鐵臺前，不讓她跑，不讓她動，不讓她把玉玦拿回去。
鐵臺後面的暗門開了。
黑當行的大掌櫃走出來。身材矮壯，穿一件黑綢長袍，領口鑲著金線繡的蝙蝠紋，手指上套著六枚戒指，金的、玉的、翡翠的、瑪瑙的，每一枚都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珠子在綠光裡發亮，是那種看見寶貝之後壓都壓不住的亮。
“皇陵出土的國運之物。”大掌櫃走到鐵臺前，低頭看著玉玦，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像一條蛇在看一隻受傷的鳥，“這種東西，你一個女子，怎麼來的？”
嬴隱沒答。
大掌櫃笑了一下。不是笑她，是笑自己多此一問。黑當行不問出處，這是規矩。可規矩是給活人定的，死人不算。
手一揮。
頭頂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千斤閘，鐵鏈絞動，齒輪咬合，一塊三寸厚的鑄鐵閘門從門洞上方緩緩降下來，砸在石槽裡，轟隆一聲，把唯一的出口封死了。水道里的綠光晃了一下，又穩住，照在鐵閘上，把鏽跡照得發黑。
所有護院同時上弦。弩弦繃緊，咯吱咯吱，十幾把勁弩，弩箭淬了藥，箭頭在綠光裡閃著幽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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