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嬴風流盡魏晉篇》第23章 斷玉辭舊歲,孤身入鬼門(1)

作者:越獄貓·2天前

後屋的門關了一整夜。

顧長思在門外站了許久。灶間的火早滅了,瓦罐裡的藥渣涼透,窗外的雪光映在門板上,把木紋照得發白。想敲門,手舉起來,又放下。門縫裡沒有燈,沒有聲音,連翻身的動靜都沒有。

可他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某種更底層的震動——從門板傳過來,從腳下的地磚傳過來,從牆壁的縫隙裡滲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了,碎得很輕,輕到只有貼著門才能察覺。碎了一次,又碎了一次,每次間隔很長,每次都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那是玉玦被從腰間解下來時,絲繩斷裂的聲音。

顧長思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只知道門後面的人,正在做一件比碎石鎖更難的事。

天快亮時,門開了。

嬴隱走出來。白衣還是那件白衣,袖口的藥漬還在,頭髮束得和昨天一樣整齊,步子也穩。可顧長思一眼就看出來了——腰間的玉玦不見了。那塊從來不離身的秦宮殘玉,那塊她偶爾會無意識用手指摩挲的舊玉,沒了。腰帶上只剩一道淺淺的壓痕,是玉玦掛了太久太久,在布料上磨出來的印記。

顧長思的嘴張了張,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

“你——”

“熬藥。”嬴隱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沒停,徑首走向灶間。

顧長思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不是拽手腕,是拽袖口,拽得布料繃緊,針腳縫線的地方咯吱響。拽住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裡全是昨晚暗巷裡她發抖的手,茶寮裡她閉著眼站不穩的那一瞬,還有剛才那條空了的腰帶。

“別去了。”顧長思把聲音壓得發硬,袖口攥得指節發白,“我連夜走。離開建康,去會稽,去江州,去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債主找不到我,金九爺找不到我,那些門閥的人也找不到我。你——”

停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你別再為我的事動了。”

嬴隱轉過身。

看著顧長思攥緊袖口的手,看著他咬破的嘴唇上還沒好的血痂,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少年單薄,肩胛骨從補丁下面凸出來,像兩片沒長開的翅膀,在晨光裡微微發顫。他說要連夜走,一個人扛著母親逃到外地避債,說得認真,甚至己經想好了路線——會稽、江州、沒人認識的地方。

可他的畫還在牆邊靠著。賣炭翁的脊背雖然被踩模糊了,炭車還在,雨巷還在,屋簷上那滴雨還在。他走了,這些畫帶不走,秦淮河帶不走,渡口帶不走,灶間的柴火味帶不走,清晨巷口賣湯叟的吆喝聲帶不走。他連自己的畫都帶不走,卻說要去沒人認識的地方。

嬴隱忽然想起咸陽宮。

想起那年冬天,宮殿裡的銅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身邊的人一個一個不見了。那時她也是這麼想的——只要不動,只要不靠近,只要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就不會再失去。可後來發現,不動不會讓人少失去,只會讓人在失去之後,連哭都哭不出來。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六百年前那些人影一個接一個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又沉下去。那時的她,像現在的他一樣,以為離開就能解決一切。可離開不是解決,是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島上寸草不生,連海鳥都不願意落腳。

把袖口從顧長思手裡抽出來。

動作很慢,不是甩,是抽,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掰到最後一根手指時,顧長思攥得更緊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嬴隱停了一下,沒再掰,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熬藥。”

兩個字,和剛才一模一樣。

走進後屋,把門關上。門閂咔嗒一聲落下,鎖死了。

屋裡很暗,窗紙上的雪光透進來,照在桌上,照在床沿,照在她空了的那條腰帶上。嬴隱在床邊坐下,把腰間那枚玉玦放在膝上——還在。剛才顧長思看見的壓痕,是她在天亮前解下來又放回去的。黑布在旁邊,疊得整整齊齊,是茶寮裡包藥材用的布,她洗乾淨了,晾乾了,疊好,放在手邊。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