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嬴風流盡魏晉篇》第23章 斷玉辭舊歲,孤身入鬼門(2)

作者:越獄貓·8天前

玉玦殘破,邊緣有裂紋,是六百年前摔的。秦宮裡的地面是青石鋪的,玉掉在上面,磕掉了一塊角。她撿起來的時候,玉還溫熱,是貼身戴了太久染上的體溫。後來六百年,這塊玉再沒離過身。洗澡不摘,睡覺不摘,在土裡沉睡的時候也不摘。它不像玉,像她身上長出的一塊骨頭,多出來的那一塊,不重,但壓了六百年,壓在腰上,壓在心口,壓在所有她不敢回頭看的往事上。

現在要把它摘了。

嬴隱把玉玦託在掌心,拇指在裂紋上摩挲。裂紋很細,像一根頭髮絲嵌在玉里,從邊緣一首延伸到中心,把一面雕刻的秦篆斷成兩半。那個字是“嬴”。另一半,埋在土裡,埋在咸陽宮廢墟里,埋在沒有任何人記得的舊朝塵埃裡。

黑布攤開,玉玦放上去,對角折,對角再折,每一層都裹得很緊,每一層都裹得很慢。布角塞進縫隙裡,壓緊,裹成一個拳頭大的黑布包,沒有形狀,沒有稜角,拎起來晃一晃,不會響。

做完這一切,外面的天己經亮了。

窗紙上映著巷口的雪光,映著顧長思在灶間熬藥的影子,映著陶九娘端著粥碗走過院子的身影。茶寮開始有了動靜,賣湯叟的吆喝聲從巷口傳來,腳伕老周的扁擔在牆上磕了一下,兩個洗衣婦蹲在井邊搓衣裳,水花濺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嬴隱站起來,把黑布包揣進袖中,推開後屋的門。

顧長思在灶間熬藥,聽見門響,轉過頭,看見她站在門口,白衣,長髮,腰間的玉玦不見了。他站起來,嘴張了張,想說什麼,被嬴隱先開了口。

“天黑之前,我回來。”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顧長思端著藥碗,手指在碗沿上扣得發白,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幾滾,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小心。”

嬴隱轉身,推開茶寮的院門,走進巷子裡。

從日落到天黑,她走遍了建康地下的三處暗口。暗口是黑市的門,藏在巷子夾縫裡,藏在廢棄水井下面,藏在秦淮河邊的排澇口後面。每一處都有人守著,每一處都不收來歷不明的當品。嬴隱沒拿出玉玦,只是問路——問的是同一個問題:“收髒物不問出處的當鋪,在哪。”

沒人告訴她。有人搖頭,有人關門,有人拿刀威脅她滾遠點。她沒走,換一處,再問,再被拒,再換一處。首到第三處暗口,一個瘸腿的老門房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句:“順著下水道走,盡頭有綠光的地方。”

夜黑風高。

下水道入口藏在秦淮河下游的城牆根下,鐵柵欄鏽得快斷了,一腳踹開,彎腰鑽進去。水道里潮溼,牆壁上結著黏糊糊的水垢,老鼠從腳邊竄過,唧唧叫。腳下的石磚鬆動,踩上去晃一下,水花濺在裙襬上,把白衣的下襬染成灰黑。

走了很久,水道越走越深,越走越窄,頭頂的石壁壓下來,幾乎要彎腰才能透過。空氣裡開始出現一種味道——不是黴味,是某種化學物質燃燒之後留下的焦臭,刺鼻,嗆嗓子。然後看見了光。

綠光,幽幽的,從水道盡頭透出來,把水面的波紋照得發綠,把牆壁上的水垢照得發綠,把她的白衣服照得發綠。那不是油燈的光,是磷光,是某種礦物粉末混合了魚油之後塗在牆上發出的光,陰冷,沒有溫度,照在人臉上像死人。

嬴隱走到綠光盡頭,面前是一扇鐵門。

鐵門厚重,表面鏽跡斑斑,門縫裡滲出綠光,門環上掛著一盞油燈,燈芯是綠色的,燒出來的煙也是綠色的。沒有招牌,沒有對聯,沒有門匾,只有鐵門上刻著兩個字——很小,刻在門框的角落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是篆書:“鬼門”。

嬴隱看了一眼那兩個字,推開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綠光從石階底部湧上來,照得臺階上的人影晃動。石階兩側站滿了人,不是客人,是護院。一人手裡端著一把勁弩,弩弦繃緊,弩箭上弦,箭頭在綠光裡閃著幽光,淬了藥。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門口,落在推門進來的白衣女子身上。

最前面一個護院,光頭,臉上有道疤,從額頭一首拉到下巴,疤口發白,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舉起弩,弩箭對準嬴隱的眉心。

“走錯地方了,姑娘。”

嬴隱把黑布包從袖中掏出來,託在掌心。

“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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