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堂的夥計看見嬴隱推門進來，手裡的藥秤差點翻了。
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後的麻煩。上回這白衣女子當眾拆穿假參，把吳老醫師的臉面踩在地上碾，整個醫館的人都記住了那張臉。今天她又來了，步子不快，臉色白得不太正常，但脊背挺得筆首，袖口沾著幾片沒化的雪。
吳老醫師從櫃檯後面抬起頭，看見嬴隱，眉頭皺了一下，剛要開口趕人，話還沒出口，就被一道金光晃了眼。
嬴隱走到櫃檯前，袖口一抖，金葉子嘩啦一聲砸在臺面上。不是放，是砸，砸得櫃檯上的戥子跳了一下，砸得吳老醫師的眼皮跟著跳了一下，砸得整個懸壺堂裡等著抓藥的病人都扭過頭來。金葉子在藥櫃的陰影裡泛著沉悶的光，一片一片疊在一起，二十兩，不多不少，夠買下這間醫館裡所有的藥材還能剩一半。
“結賬。”
兩個字，跟上次說“這是假參”時一模一樣，不緊不慢，不鹹不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吳老醫師盯著那堆金葉子，喉結滾了滾，手指在櫃檯上抽搐了一下，想伸手去拿，又縮回來。上次被拆穿假參的狼狽還歷歷在目，這位白衣女子的手段他領教過了——不是那種會罵街的潑婦，是那種能把你祖宗十八代的底細都翻出來曬在太陽底下的人。跟這種人討價還價，嫌命長。
朝奉戰戰兢兢地撥了算盤，算珠噼裡啪啦響了一陣，報了個數。嬴隱沒還價，把金葉子往前一推，多出來的，全買傷藥補劑。老山參、當歸、黃芪、三七、續斷——櫃檯上但凡能補氣血、續筋骨的東西，一樣不剩，全包了。
夥計們手忙腳亂地搬藥材，一包一包往麻袋裡塞，塞得滿滿當當，麻袋口都扎不緊，露出藥草乾枯的葉子。顧長思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藥材從櫃檯上堆到地上，從地上堆到門口，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孃的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藥材。
顧母有救了。不是吊一天算一天的那種救，是真正能活下來的那種救。老山參管夠，當歸管夠，所有她需要的東西都管夠。那個在灶間咳血、在床頭喘不上氣、在寒夜裡渾身發抖的女人，終於不用再提著命過日子了。
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還沾著炭灰的手，指節攥得發白，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紅印子。
嬴隱從櫃檯邊轉過身，看了一眼顧長思，什麼都沒說，提起兩麻袋藥材，往他懷裡一塞。麻袋沉甸甸的，壓得少年手臂一沉，退了一步才站穩。
“搬回去。”
顧長思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嬴隱打斷了。
“別在這兒站著。”
說完，自己也提了兩袋藥材，推開懸壺堂的門，走進巷子裡。
巷口的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幾個在附近等活的腳伕看見藥材，主動湊上來幫忙，扛的扛，抬的抬，一路往茶寮走。人不多，七八個，但麻袋多，十幾袋藥材在巷子裡排成一排，遠遠看去不像送藥的，倒像一支小型的商隊。
許驍就是這時候看見的。
站在巷口拐角處，手裡攥著一卷公文，身後跟著兩個衙役。軍吏的灰布袍子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的刀鞘上磕掉了一塊漆，一看就是用了多年沒換過的老傢什。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珠子在那些麻袋和顧長思手裡的金葉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眯起來，眯成一條縫。
他認得顧長思。秦淮河邊畫炭畫的窮小子，母親是個漿洗婦，家裡窮得連老鼠都不願意進門。這樣的人，怎麼突然有了這麼多藥材？怎麼突然有了金子？
許驍沒上前，站在原地，把公文捲起來，敲了敲掌心。
上峰下的指標還壓在案頭——這個月必須收齊三百兩稅銀，抓不到流民亂黨，就抓幾個交差的。他正愁沒地方湊數。眼前這群人，七八個腳伕扛著藥材，在巷子裡走得浩浩蕩蕩，領頭的那個白衣女子臉色蒼白，但手裡提的東西沉甸甸的，一看就不便宜。
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像火星子掉進乾草堆裡，一下子就燒起來了。
這麼多藥材，這麼急地搬，哪來的錢？哪來的貨源？這些人裡有沒有流民？有沒有北邊逃過來的？有沒有跟亂黨勾結的？只要把“通匪”的帽子往這些人頭上一扣，藥材就是贓物，金子就是贓款，全數充公，指標就完成了一半。
至於這些人冤不冤，那不是他該管的事。
許驍把公文塞進袖子裡，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身後的衙役小跑著跟上，低聲問：“許頭兒，那幫人——”
“盯兩天。”許驍頭也不回，“查清楚藥材的來源，查清楚那個白衣女人的底細，查清楚送藥的人裡有沒有沒落戶的北邊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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