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架在陶九娘脖子上，冰涼。
許驍站在茶寮院門口，身後的衙役黑壓壓一片，刀出鞘，弓上弦，把巷口堵得水洩不通。手裡攥著一卷公文，啪地抖開，紙上蓋著州府鮮紅的大印。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宣讀一份己經板上釘釘的判決。
“經查，顧家近日所持黃金，系北地南渡流民亂黨劫掠官庫之贓款。”
陶九孃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放你孃的屁！”脖子往前一梗，刀刃貼著皮肉蹭出一道白印子，渾不理會，唾沫星子首噴許驍臉上，“顧家祖上三代都在秦淮河邊漿洗衣裳，連建康城門都沒出過，哪來的亂黨？哪來的贓款？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髒水往人身上潑，證據呢？”
許驍眼皮都沒抬一下。刀背往陶九娘肩頭一拍，力道不重，但巧，拍在關節上，胳膊一麻，整個人往旁邊栽倒，膝蓋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悶響。陶九娘掙扎著要爬起來，一隻靴子踩在她背上，又把她踩回地面。
“證據？”許驍把公文捲起來，敲了敲掌心，“本官辦案，不需要向你一個開茶寮的寡婦解釋。”
手一揮。
身後的衙役像蝗蟲一樣湧進院子。有人踹開灶間的門，把藥罐子踢翻，藥湯潑了一地；有人衝進後屋，把顧母床頭的藥包一包一包往外扔，老山參滾在泥地裡，沾了一身雪泥；有人把牆角的麻袋撕開，藥材撒得滿院子都是，當歸、黃芪、三七，踩在腳底下，碾成碎渣。
顧母靠在床頭，聽見外面的動靜，掙扎著要起身，手撐著床沿，身子剛抬起一半，一口痰堵在喉嚨裡，咳得整個人弓成一團。咳聲又急又重，像要把肺管子咳出來，咳得臉上青筋暴起，咳得床板咯吱咯吱響。藥沒了，被抄了，被扔在泥地裡踩碎了。那些藥是用什麼換來的，不知道，但知道一件事——那個白衣女子，為了這些藥，把什麼東西留在了地下。
幾個衙役開始往外拖人。不是拖陶九娘，是拖那幾個幫忙送藥的腳伕。老周被拽著衣領從灶間拖出來，扁擔還扛在肩上，人己經被按在地上，臉貼著青石板，嘴角磕破了皮，血順著下巴往下淌。另外兩個年輕腳伕被反剪雙手，繩子勒進肉裡，勒得手指發紫。
許驍走到院子中間，靴子踩在一包被撕破的藥材上，碾了碾，把當歸碾成碎末。抬起頭，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嘴角扯了一下。
“這些北地流民，勾結亂黨，轉移贓款，證據確鑿，按律——”
停了一下，把刀從腰間拔出來，刀尖指著地上被按住的三個腳伕。
“當場絞殺，以儆效尤。”
老周的眼珠子一下子紅了。不是憤怒，是聽不懂。什麼叫北地流民？什麼叫勾結亂黨？只是在秦淮河邊扛了二十年扁擔，幫人搬貨，收幾個銅板餬口。今天幫顧家搬了幾袋藥材，怎麼就變成亂黨了？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衙役開始往樹上掛繩子。不是麻繩，是牛皮索，浸過水，打上結，往樹杈上一甩，索套晃悠悠地垂下來，在風裡晃。
殺良冒功。吞沒民財。把無辜的人拿來交差，把活命的東西搶走換功勞。這種事許驍幹了不止一次，熟練得閉著眼都能走完流程。上峰要指標，要人頭，要黃金，要交差——那就抓幾個流民，扣一頂帽子，藥材充公，金子充公，人殺了，事結了，誰在乎這三個人到底有沒有罪。
顧長思從後屋衝出來。
看見滿院子的藥材被踩碎，看見母親咳得首不起腰，看見陶九娘被踩在泥地裡，看見老周的臉上貼著青石板，看見樹杈上晃悠悠的索套。
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轉身衝進灶間，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菜刀。刀身鏽跡斑斑，刀刃上還沾著菜葉，是陶九娘切菜用的，不知磨了多少年，把手上的木頭都裂了縫。攥緊刀把，指節發白，嘴裡發出野獸一樣的低吼，朝許驍衝過去。
腳剛邁出兩步，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拽，是扣。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腕骨，力道大得整條手臂都麻了，菜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刀尖扎進泥地裡，晃了兩下。那隻手冰涼，涼得不正常，涼得不像活人的手，隔著袖子都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手腕一路往上竄，竄到肩膀，竄到後腦勺，把腦子裡那股沖天的怒火澆了個透。
顧長思轉過頭。
嬴隱站在他身後。
白衣上還沾著上回在暗道裡咳出的血漬，沒洗掉，印在下襬，像一片乾涸的桃花。嘴唇沒有血色，臉色白得發青，扶在門框上的另一隻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玉玦離身之後，神力境界一跌再跌，連站都費勁，可那隻扣住顧長思手腕的手，紋絲不動。
許驍看見嬴隱，眼睛眯了一下。他認得她——那天在巷口，就是這個白衣女子提著麻袋走在最前面，就是這個女人拿出的金子。但他沒動，只是站在原地，等著看這出戲怎麼往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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