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巔,天裂了。
那不是人間能見的裂痕——雲層之上,金光與黑霧糾纏撕咬,像是天地初開時的一場噩夢捲土重來。龍吟鳳泣,萬獸奔逃。九重天上,曾經的仙宮玉闕被連根拔起,玉石臺階碎成齏粉,如雪般紛揚落入人間。
她盤踞在西海之眼,龍身纏住最後一根鎮海柱。鱗片碎裂,金色的血沿著柱身蜿蜒而下。
“走。”她對那些還要衝上來的族裔說。
話音未落,天徹底塌了。
那一瞬,她看見父族化作金光消散,母族在冥火中墜落。東海龍宮塌為死寂,西海枯竭,南海沸騰,北海被永夜吞沒。
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當她再醒來時,是千年之後。崑崙山巔只剩一片荒蕪,曾經熱鬧的仙家洞府爬滿青苔,天道的裂痕依然懸在雲層之上,像一個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她孑然一身,獨自盤踞在那片廢墟上。
天道己崩。三界混戰之後,諸神消亡,神性生物幾近滅絕。龍族——曾經掌管雲雨雷電、維繫天地秩序的萬靈之長——如今只剩她一個。她體內神力的流失如沙漏倒懸,稍一施展,便要以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沉睡為代價。
她試過。剛甦醒時,山腳下有村落被洪水圍困。她引地脈之水改道,那一瞬的神力迸發讓她沉睡了整整六十年。六十年後她再睜開眼,那個村落己然不在。洪水改了道,但戰亂來過,饑荒來過。那個她救下的、扎著總角的小女孩,早己化為一抔黃土。
她伏在荒草間哭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為無法挽回的事物流淚。
從那以後,她學會了一件事——剋制。
人間殺伐,她不插手。朝代更迭,她只旁觀。她給自己取了一個字:嬴。以此銘記她醒來的第一個王朝,也以此作為她在人間的第一個姓。
她要用自己的雙眼,替那些消亡的族人,去看這世間剩下的風景。也去看——沒有人庇護的人類,究竟如何活著。
後來的事,都寫在歲月裡了。
她在那個叫“秦”的王朝做過醫女,見過一個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何在沙丘上嚥下最後一口氣。她學會了一件事:長生者最大的痛苦,不是失去,是眼睜睜看著失去發生卻無法阻止。那枚玉玦——始皇帝臨終前賜給她的龍紋玉佩——至今還戴在她身上。她戴著它走過秦朝的廢墟,走過漢末的亂世,走過無數個朝代興替的煙塵。
如今她站在一條河邊。
河的名字叫秦淮,河邊的城叫建康。這是東晉,一個破碎又風流的時代。北方的山河淪陷在胡騎的鐵蹄之下,衣冠南渡的世家們在秦淮河畔重建了他們的世界。烏衣巷口,王謝堂前,名士們在竹林裡清談,在蘭亭邊曲水流觴。他們把所有的才華都用來對抗時代的荒誕,把所有的美都用來遮掩破碎的山河。
她喜歡這個時代。
不是因為它的風流,是因為它的真實。這裡的人不假裝天下太平。他們知道北方淪陷了,知道朝廷偏安一隅,知道自己也許這輩子都回不到中原。但他們還在活著——寫詩,畫畫,在秦淮河的槳聲燈影裡尋找一點微光。
——楔子完。正文請看《長嬴·風流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