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壁齋裡燈火通明，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圍在桌邊品畫，綢衫整潔，腰間佩玉，一看就是烏衣巷那邊過來閒逛的。牆上掛著幾幅山水，落款處的印章比畫還大，裝裱用的絹帛比顧長思一身衣裳都值錢。
掌櫃往桌上一坐，拿起那五張畫稿，翻了兩頁，眉頭就皺起來。
“這是什麼？”
“腳伕、老婦、茶寮灶煙——”
“我問你畫的什麼。”
顧長思一愣。
掌櫃把畫稿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架不住鋪子裡安靜，幾個書生都轉過頭來看。
“你畫的是腳伕？畫的是老婦？畫的是灶煙？”
顧長思點頭。
掌櫃嗤笑一聲，把畫稿立起來，對著那幾個書生晃了晃：“諸位瞧瞧，咱們東壁齋收的稿子，畫腳伕挑擔、畫老婦刷碗、畫灶煙燻牆——這叫什麼？這叫下等東西，髒了紙面。”
幾個書生抿嘴笑。
顧長思攥緊拳頭，沒吭聲。
掌櫃又翻了兩頁，挑出一張畫著茶寮外景的，指著畫中灶煙說：“你看你畫的這煙，黑乎乎一片，哪有一點雅緻？人家買畫是掛在中堂，不是掛在灶房。”手指一彈，畫稿飄落，“這幾張，我收是收了，但酬金得減半。”
“減半？”
顧長思急了。
“掌櫃的，當初說好的五張西十文——”
“當初說的是按時交、畫得好。”掌櫃慢悠悠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你誤了時辰，又畫這些不上臺面的東西，給二十文己經算東壁齋厚道。”
顧長思咬著牙，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
家裡米缸見底，母親的藥只剩最後一副。
二十文不夠。
可不夠也得拿著。
低頭，伸手去接銅錢。
掌櫃把錢往桌上一擱，沒首接給他，反而笑了笑，對著那幾個書生說：“你們是不知道，這孩子的娘是個漿洗婦，病了好些年，家裡窮得連張正經畫紙都買不起。窮命，就別學風雅。”
書生們又笑了。
這回笑得更輕，更隨意，像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趣事。
顧長思的手僵在半空。
銅錢就在桌上，二十文，碼得整整齊齊，像在施捨。
掌櫃沒看他，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幅卷軸，小心翼翼展開，鋪在桌上，招呼那幾個書生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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