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爺跑得比秦淮河的水還快。
茶寮裡冷勁兒還沒散乾淨，老趙先搓著胳膊罵起來：“這倒春寒，比臘月還邪門！”腳伕老周連打好幾個噴嚏，把茶碗都震得叮噹響。抱孩子的婦人把襁褓裹了又裹，嘴裡唸叨著回家得加床被子。
陶九娘撿起地上那根繩棍，往窗外一扔，拍了拍手，像要把晦氣也拍掉。
“行了行了，都別嚎了！老孃這茶寮開在河邊，哪年春天不冷兩回？”
嘴上罵著，腳卻往窗邊挪。
一壺熱湯擱在嬴隱桌上，順手把涼掉的茶碗撤了。
“嬴姑娘，趁熱喝。”
話說得粗聲粗氣，動作卻輕，像怕驚著什麼。
嬴隱低聲道了句謝。
陶九娘己經轉身去罵老趙賒賬的事了。
茶寮又活過來，該喝茶的喝茶，該賴賬的賴賬，方才那點事被歸進“怪天氣”三個字裡，誰也不打算深究。
顧長思沒湊熱鬧。
蹲在牆根，一張一張撿畫稿。糙紙有的沾了泥，有的踩出鞋印，最心疼的是那張給母親畫的半幅小像，婦人臉上橫著一道黑印，像被刀劃過。
用袖子擦了又擦，擦不掉。
翻出炭筆，想把那道印子補上，手卻停在半空，扭頭望向窗邊。
嬴隱仍坐在舊位。
白衣，舊窗，茶氣。
方才那一瞬的寒意還在腦子裡轉。不是倒春寒，倒春寒不會從杯子裡往外冒，更不會在人收手之後立刻消散。可滿茶寮的人都當是變天，沒人往她身上想。
顧長思低頭，在新紙上落筆。
畫的是背影。
不是第一回畫她了。窗邊側影、雨絲、茶氣，該有的都有，可那雙眼睛他畫了擦、擦了畫，始終只能留下模糊輪廓。這回不畫眼睛了，只畫背影。白衣削肩，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像一截被風吹不動的舊時光。
越畫越入神。
炭筆在紙上沙沙地走，忘了身邊還有人說話，忘了老趙又來賒茶，忘了陶九娘罵罵咧咧擦桌子。滿腦子只剩一個問題：一個人得經歷過什麼，才能坐在那裡，像什麼都不會驚動她？
日影從窗欞這頭爬到那頭。
茶寮裡的客人換了兩撥，腳伕老周搬完貨回來又灌了一碗茶，陶九娘開始往灶裡添柴準備晚飯。顧長思渾然不覺，把紙翻過來，又畫了一張，這回畫的是茶杯——就是那隻邊緣結出霜花的茶杯。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收攤嘍——米麵鋪子要關門啦！”
顧長思猛地抬頭。
日頭偏西，光線從明黃變成昏黃，茶寮裡只剩三兩個閒客，陶九娘己經在擦灶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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