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擱在桌上。
二十文,碼得整整齊齊,顧長思一枚一枚數過,又數了一遍,還是二十文。多出來的二十文是嬴隱替他討回來的,他把那二十文單獨摞在一邊,想了想,又拿起來,塞進母親手裡。
顧母坐在矮凳上,藉著灶火的光看清了銅錢的數量,沒有問多出來的二十文怎麼來的。
只把灶上那碗稠粥端下來,推到顧長思面前。
“趁熱。”
顧長思端起碗,低頭喝粥。
粥裡放了鹽,還擱了幾片菜葉,是家裡最好的那口。顧母自己端著稀粥,碗裡米粒數得清,喝得慢,像在品什麼好東西。
顧長思喝了兩口,放下碗,從畫夾裡抽出那張被刁爺踩髒的半幅小像,攤在桌上。
“娘,這張我重新畫。”
顧母看了一眼,炭痕模糊,婦人臉上橫著一道黑印。她沒問怎麼弄髒的,只點點頭,又把粥碗往兒子面前推了推。
顧長思低頭喝粥,眼眶發酸,沒讓母親看見。
——
東壁齋後院,掌櫃關上門,壓著嗓子對夥計說了一句話。
“去告訴劉管事,就說秦淮巷裡出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小子,勾結來歷不明的白衣女子,當眾砸東壁齋的招牌。”
夥計愣了愣:“掌櫃,那女子不過是說了幾句——”
“說幾句?”掌櫃一拍桌子,硯臺裡殘墨濺出來,“她當著滿鋪子書生的面把我收的畫打成贗品!這叫說幾句?這叫砸招牌!”
夥計縮了縮脖子。
掌櫃壓低聲音,語氣從憤怒變成算計:“劉管事是王家外宅的人,最在乎的就是高門附庸的面子。你照實說,就說寒門小子和不知來路的女子合夥踩東壁齋的臉,讓他自己掂量——東壁齋的臉被踩了,他劉管事的臉往哪擱?”
夥計點頭,轉身出門。
掌櫃坐下來,喝了口涼茶,把桌上那幅被揭穿的贗品捲起來,塞進櫃子最深處。
——
嬴隱坐在茶寮窗邊,手裡端著茶,沒喝。
陶九娘從灶間探出頭,見她發呆,又端了碟桂花糕過來。嬴隱搖頭,陶九娘把碟子往桌上一墩,罵了一句“不吃也得吃”,轉身又去忙了。
手指在茶盞邊緣摩挲,指尖無意識地叩了一下瓷壁。
茶麵上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她在想東壁齋的事。
不是後悔——那幅畫本來就是假的,掌櫃拿贗品壓人,她看不慣。可問題是,她說了太多。印泥、紙張、軸木、年代,一條一條,說得太準,準到對方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這在畫鋪掌櫃眼裡,不是糾錯,是砸場子。
砸場子就得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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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