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靜得只剩風聲。
顧長思從地上抬起頭，臉上沾著泥，瞪大眼睛看著她。
顧母扶著牆，忘記了喘氣。
僕從的臉色己經變了，不是方才那種被挑釁的惱怒，而是更深的東西——驚疑、不安、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恐懼。她說的每一句都對，對得像是翻過他的醫案，像是親眼見過他舊傷發作時的狼狽。
可她從來沒來過這條巷子，更不可能認識他。
“你——”
“慶曆七年的冬天。”嬴隱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他左膝上，“你在北邊當兵，雪地裡追敵，馬失前蹄，左腿被馬鐙纏住拖出去三十步。膝蓋骨錯位，半月板撕裂，軍醫只給你正了骨，沒治徹底。對是不對？”
僕從的臉徹底白了。
不是白，是灰。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當年給他正骨的軍醫己經死在北邊，身邊兩個同袍一個戰死一個失散，連他現在的東家都不清楚他這條腿到底怎麼傷的。
他把那半截炭筆攥在手裡，指節發白，卻說不出一個字。
“你這腿，再強撐發力，廢掉只是時間問題。”嬴隱彎腰撿起地上的藥包，重新擱在石桌上，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膝蓋裡的碎骨會磨斷筋膜，到時候別說站，連拄拐都疼。”
僕從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高個差役己經退到巷口，左手縮在袖子裡，右手攥著刀柄，卻不敢拔。另一個捂著右肋的差役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不是疼，是慌。
嬴隱轉過身，看向僕從，又補了一句。
“你身上有死氣。”
五個字，輕飄飄的。
巷子裡卻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僕從手裡的炭筆啪嗒掉在地上。
死氣。
不是威脅，不是詛咒，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大夫告訴你“再不治就晚了”。可她不是大夫，她只是一個站在巷口提著藥包的白衣女子，渾身上下沒一件值錢東西，卻偏偏能說出你藏在骨頭縫裡的舊傷，能說出你身邊沒人知道的舊事。
她說她能看見死氣。
僕從不信鬼神，可現在他信了。
不是信鬼神，是信她——信她真的能看見什麼東西，看見他看不見的東西，看見他身上正在悄悄累積的衰敗。
他彎腰去撿炭筆，手抖，撿了兩回才撿起來，然後退著走，退到巷口，背撞上牆，才轉身拔腿就跑。
兩個差役跟著跑，連掉在地上的刀鞘都沒顧上撿。
巷子裡的人還沒反應過來。
顧長思從地上爬起來，嘴角破了皮，袖子蹭掉一塊，踉蹌兩步跑過去，蹲在地上撿散落的畫稿和斷成幾截的炭筆。撿得飛快，像怕被人搶走，撿到最後一根斷筆時，手才停下來，攥著那截斷炭，低頭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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