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落下來的。
顧長思躺在木板床上,眼睛盯著房梁,盯了整整兩個時辰。房樑上有道裂縫,從去年冬天就在那,他閉著眼都能畫出那道縫的走向。
閉不上。
一閉眼就是巷口那僕從的靴子踩在畫夾上,就是母親被推倒在牆根,就是炭筆在別人手裡被折成兩截。咔吧一聲,在腦子裡響了整整一個後半夜。
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
再翻,又響。
索性坐起來,披了件破褂子,光著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腦子反而清醒了一點。
清醒有什麼用?
清醒了更清楚一件事——今天要不是嬴隱,他的畫夾己經成了劈柴,他的手也差不離。顧長思攥了攥拳頭,指節發白,關節咔咔響。這雙手能畫出賣湯叟、腳伕、漿洗婦,卻擋不住一隻踩過來的靴子。
胸口堵得慌。
不是氣,是憋。
抓起枕邊半截炭筆,推門出去。
雨不大,細得像霧,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顧長思走到巷底那面泥牆前。這牆是舊年塌了半截又補起來的,牆面粗糙,坑坑窪窪,平時沒人多看一眼。他蹲下來,炭筆抵上牆皮,先畫了一隻靴子——就是踩他畫夾的那隻。
下手重,炭痕又黑又粗。
畫完一隻,又畫一隻。畫完靴子,畫僕從的臉,下巴揚得老高,鼻孔朝天,嘴角往下撇,畫得跟癩蛤蟆差不多。解恨,但不太夠。又畫差役的臉,畫他們按住自己肩膀的手,畫那根被折斷的炭筆——
炭筆斷了。
不是畫上的,是手裡這根。
顧長思低頭,發現炭筆在畫到第六張臉時斷成了兩截。他把斷筆往地上一摔,撿起塊石頭,在牆上亂塗。越塗越亂,越亂越塗,畫到後來己經分不清哪張臉是哪張臉,所有的面孔攪在一起,變成一團黑。
手痠了,肩膀也酸了。
顧長思蹲在牆根,喘著粗氣,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滴在膝蓋上。他忽然停下來,盯著那面被塗得亂七八糟的牆,覺得自己跟這面牆差不多——滿肚子不甘,卻只能糊成一團黑。
“你打算把整面牆都塗黑?”
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高,夾在雨聲裡,差點聽不見。
顧長思回頭。
嬴隱站在巷口,手裡提著一盞沒點亮的燈籠,白衣下襬沾了泥水,不知道站了多久。
顧長思把石頭扔了,站起來,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硬氣的話,嘴唇抖了兩下,最後只憋出一句:“是不是隻有畫高門喜歡的東西,才有活路?”
話說得急,嗓子劈了,尾音發顫。
嬴隱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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