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彷彿能洞穿三界六道的眼眸，死死鎖住他顫抖的靈魂，吐出的話語，字字如刀，開始一片片地，剝開他用門閥榮光與金粉才情堆砌起來的、最堅硬的偽裝。
“琅琊王氏，簪纓世族，何等風光。”
“可惜，風光之下，早己是千瘡百孔。”
“你父親在朝堂之上，被桓氏一黨逼得步步後退，兵權、政權，一樣樣被蠶食鯨吞，如今不過是靠著祖輩的餘蔭，勉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這些，你比誰都清楚。”
- 每說一句，王子猷的臉色便更白一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體地站在了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不堪，都被無情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己經不是簡單的觀察，這是誅心！是神明對凡人最徹底的審判！
嬴隱的聲音，變得越發冰冷，像一把淬了寒毒的鋼針，精準地刺向他內心最深、最黑暗的恐懼。
“你清楚家族將敗，你也清楚自己那點所謂的才情，根本無力迴天。”
“你怕死，更怕王家的百年風流，會隨著你的腐朽，一同被埋進塵土，被世人遺忘。”
“所以，你瘋了一樣地蒐羅天下奇珍，痴迷於字畫金石，不是為了什麼風雅，你只是想在這些號稱能‘流傳千古’的死物裡，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屬於你自己的不朽長生！”
“你渴望駕馭這抹‘暗血紅’，不過是想用它來掩蓋你神魂深處那股腐朽的死氣！”
“可你看看它！”
嬴隱猛地一指旁邊畫架上那尚未乾透的《江畔殘屍圖》。
“這顏色，是用窮人的血、兵士的骨、被時代碾碎的冤魂淬鍊而成！”
“它寫的，是天地之悲，是眾生之苦，是寧折不彎的鐵骨！”
“你一個內裡充滿了腐朽與恐懼、連家族敗亡的現實都不敢面對的懦夫，也配駕馭這種顏色？”
最後一句話，聲若雷霆，卻又冷如冰霜，每一個字都化作最惡毒的詛咒，狠狠烙印在王子猷的靈魂之上。
“滾出去。”
嬴隱收回了所有的氣勢，再次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彷彿剛才那番誅心之言，不過是隨口點評了一句天氣。
“或者，”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全神貫注、對外界一切恍若未聞的顧長思。
“跪下，看他怎麼作畫。”
死寂。
整個院落，落針可聞。
那十幾個豪奴，己經徹底被這神鬼莫測的場面嚇傻了，一個個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 按照常理，他們這位一向視尊嚴比性命還重的七公子，此刻應當立刻惱羞成怒，下令將這滿院的“刁民”碎屍萬段。
王子猷的確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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