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度從雅集回來，摔了三個杯子。
第一個摔在門框上，第二個摔在書案上，第三個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出去老遠，劃過僕役的小腿，劃出一道血痕。僕役不敢吭聲，蹲下去撿，手指被碎瓷紮了一下，也不敢縮手。
那幅泥馬圖還在腦子裡轉。
不是畫得好不好的問題，是那匹馬在看他。從泥漿裡睜著眼睛，從宣紙上盯著他，盯得他後背發涼，盯得他滿肚子黃酒都變成了酸水。一個寒門崽子，拿泥巴糊出來的東西，憑什麼？更讓他坐不住的是謝安那句“此子成器”——謝安是什麼人？謝安說成器，那就是真成器。一旦這崽子被謝安提攜起來，他們這些清談名士的臉往哪擱？那些市井炭畫、泥水瘦馬要是真入了流，他們的玄學雅集還辦不辦了？
王玄度把第西個杯子攥在手裡，沒摔，捏得指節發白。
半炷香後，一封信送出後門，送進會稽城外一間荒廢的道觀。道觀沒有匾額，沒有香火，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草裡蹲著幾隻石獸，石獸的頭被砸掉了，斷口上長滿了青苔。觀內只住了一個人，一個很老很老的人，老得看不出年紀，老得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他穿著一件褪色的舊道袍，道袍上繡的八卦圖己經磨得只剩幾根線頭，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卻留得很長，黃得發黑，黑得發亮。
方士接過信，看完，燒了。
火苗在指尖跳了兩下，滅了，灰燼落在石磚上，被風吹散。從道觀的暗格裡取出一塊羅盤，羅盤是暗紅色的，紅得發黑，像乾涸了很久的血。盤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符文不是道家的，比道家更老，老得連筆畫都認不全了。最古怪的是，羅盤正中央本該嵌著指星針的位置，是空的，只剩一個黑洞洞的凹槽，凹槽裡什麼都沒有，可湊近了看，能看見凹槽深處有一絲極淡的紅光，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偶爾睜開一條縫。
羅盤殘破，但殘破的東西往往最兇。
當夜，方士離開道觀，披著一件黑色斗篷，沿著城牆根往建康城走。腳步不快，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有人在暗處敲著一面看不見的鼓。斗篷下襬拖在地上，拖過枯草，拖過泥水，拖過青石板，不沾半點塵土。
羅盤託在左手裡，右手食指懸在盤面上方，指腹離盤面只差一張紙的厚度，慢慢畫圈，一圈，兩圈，三圈，畫得很慢，慢得像在攪動一潭看不見的深水。盤面上的符咒隨著手指的轉動微微發光，紅光很暗，暗得幾乎看不見，可在這沒有月亮的夜裡，暗紅也是紅。
方士在追蹤“逆骨氣運”。
這個詞是王玄度信裡寫的，寫得咬牙切齒——顧長思命格帶逆骨，若不斬斷，日後必成門閥大患。方士不在乎什麼門閥，不在乎什麼繪畫，不在乎什麼寒門貴子。他在乎的是羅盤，羅盤上的紅光越來越亮，說明那所謂的“逆骨”確實存在，而且很濃，濃得不像一個凡人該有的。
穿過來時的城門，穿過空無一人的大街，穿過秦淮河上那座石橋，橋下的河水黑得像墨，河水裡倒映著兩岸零星幾點燈火。方士的腳步忽然停了，停在一條巷子口。
巷子很窄，窄得兩個人並肩走都嫌擠，巷子兩邊的牆很高，高得把天都擠成了一條縫。巷子深處有一間鋪子，鋪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雨水衝得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認出一個“茶”字。鋪子後面是幾間矮房，矮房的窗戶是紙糊的，窗紙上映著一盞將滅未滅的油燈，燈影晃了晃，晃得很輕，像有人在夢裡翻了個身。
羅盤在掌心震了一下。
不是轉，是震，從盤心深處傳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撞了一下。方士低頭，看見盤面上的符咒全部亮了起來，紅光從暗紅變成了鮮紅，從鮮紅變成了血紅，紅得刺眼，紅得發燙。
就在這裡。
方士將羅盤收入袖中，彎腰，從靴筒裡抽出七根釘子。釘子不長，比手指短一截，釘身是黑的，黑得發亮，釘頭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咒文，咒文細得像頭髮絲，一圈一圈纏在釘頭上，纏得密密麻麻。釘尖是紅的，不是鏽，是某種說不清的紅，像血的痕跡，又像火的餘燼。
七根奪魂釘。
一根釘入巷口東側，一根釘入巷口西側，一根釘入茶寮門檻前，一根釘入後巷拐角，一根釘入矮房窗下，一根釘入顧長思臥房外牆，最後一根，釘入月光照不到的暗處。
方士的動作很快，很輕，彎腰，抬手，按下，釘尖入土，無聲無息，釘身上的咒文一閃，滅了，釘子和泥土融為一體，連痕跡都看不出來。七根釘子布完，整條巷子的空氣忽然沉了，沉得像被人從天上往下壓了一塊看不見的鐵板，風停了，蟲鳴停了，連秦淮河的水聲都遠了許多。
方士退到巷口，盤膝坐下，羅盤擱在膝上，雙手懸在盤面上方，開始唸咒。
咒文很老，很澀，不是念出來的，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個字都像在咬碎一塊骨頭。咒文在夜色裡散開，散進巷子，散進七根奪魂釘，釘子上的咒文開始發光，紅光從釘頭滲出來，連成七條線，七條線在巷子上空交織，織成一張網，網的中心對準那扇紙窗。
紙窗上，燈影晃了一下。
再晃一下。
紅芒開始往紙窗蔓延，一寸一寸，像蛇在爬，像藤在長，像手指在慢慢伸向一個熟睡的人的額頭。
就在這時，羅盤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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