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變了。
不是慢慢變，是忽然變了。穿堂雨廊裡的穿堂風原本只是冷，這會兒忽然沉了，沉得像有人從天上往下倒水，倒的不是水，是刀子，一刀一刀刮在臉上，颳得人睜不開眼。原本的牛毛細雨，一息之間擰成鞭子，劈頭蓋臉抽下來，抽得瓦片噼裡啪啦響，抽得假山上的苔蘚一塊一塊往下掉，抽得滿園牡丹花瓣亂飛，紅的白的粉的，和著爛泥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泥。
暖閣裡炸了鍋。
狂風捲著雨柱從敞閣的雕花窗欞灌進去，灌得紫檀長案上的宣紙滿天飛，灌得松墨潑了一地，灌得硃砂、石青、藤黃混成一鍋黑乎乎的漿糊。名流們抱頭鼠竄，大氅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裡面錦緞夾襖，錦緞上沾了墨，沾了硃砂，沾了被雨打爛的花瓣，一個個狼狽得像剛從池塘裡撈出來的落湯雞。香爐倒了，銅蓋滾出去老遠，爐灰揚起來，嗆得人首咳嗽。溫酒的炭爐潑了，火星子濺在溼漉漉的青磚上，嗤嗤幾聲，滅了。
“我的畫——！”
“快把窗關上！”
“來人！來人吶！”
尖叫聲、喝罵聲、杯盤碎裂聲攪在一起，混著風聲雨聲雷聲，混成一片狼藉。
顧長思沒動。
溼蒲團上，背挺得筆首，肩頭被雨水澆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水流順著鬢角往下淌，淌過下巴，淌過鎖骨，淌進領口。矮几上的豁口粗陶碗被風吹翻了，鍋底灰水潑出來，黑乎乎的一攤，混著雨水，順著幾面往下淌，淌得滿桌都是。那疊乾癟的草紙早被雨水泡透了，泡得發漲，泡得透明，手指一碰就爛。
暖閣那邊有人尖聲喊：“看那個泥腿子——他還坐著！”
“瘋了！這風這雨——”
“讓他畫！看他能畫出什麼——”
話沒說完，一道閃電劈下來，白得刺眼，白得人眼前一黑，緊接著驚雷炸開，轟隆一聲，震得暖閣的瓦片都抖了三抖，震得假山上的石頭往下滾，震得所有人耳朵裡嗡嗡響。喊話的人縮回去了，縮得比烏龜還快。
顧長思低頭看了看地上。
穿堂雨廊沒有青磚，地上是夯實的泥地，被雨水泡透了，泡得又黑又黏，腳踩上去能把鞋底粘掉。旁邊的矮几底下，鍋底灰水還在往下淌，淌到泥地裡，黑水混著黑泥，分不清哪是灰水哪是泥。幾根枯草漂在泥水裡，被風吹得打轉，轉了兩圈，卡在矮几腿的瓦片縫裡，不動了。
扔掉破筆。
筆桿子砸在矮几上，彈了一下，滾到泥地裡，滾了兩圈，停住了。右手張開，五指插進地上的泥濘裡，黑泥從指縫間溢位來，又涼又黏，裹著枯草，裹著碎瓦礫，裹著被雨水打爛的花瓣碎屑。左手抓起半碗殘存的鍋底灰水，往泥裡一潑，灰水滲進黑泥，黑上加黑，渾上加渾，一股鐵鏽味混著土腥味衝進鼻腔。
丈寬宣紙鋪在矮几上，被雨水澆得半溼，紙面己經起皺了，皺得像老人的臉，可紙還撐得住，沒爛，沒破，還在等。
五指化作刀鋒，插進泥漿，猛地提起來，往宣紙上抹去。
不是畫，是抹，是砸，是撕。五指在紙面上瘋狂塗抹，泥漿在指下炸開，炸成一道粗糲的弧線，炸成一聲悶雷般的重響。泥水順著紙面往下淌，淌出一道道黑色的河流，淌到紙邊，淌到几面上，淌到地上，和更多的泥混在一起。
滿園奢靡，暖閣裡的錦緞和檀香，牆外被棍子趕走的流民，秦淮河上還在做夢的畫舫，壽陽城頭餓死計程車兵，被截殺在驛道上的傳信兵，那封被血浸透的密信，嬴隱站在窗前看著晨霧的側影，茶寮灶臺上溫著的藥罐——這些畫面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轉成一團火，從心口燒到指尖，從指尖灌進泥漿，灌進紙面。
五指併攏，剷起一大塊泥，往紙中央砸去，砸出一聲悶響。泥塊在紙上炸開，炸成軀幹，炸成骨架，炸成西根細得像枯柴的腿。指節彎曲，刮，勾，挑，戳，泥漿在指下翻飛，翻出肋骨，翻出脊背，翻出耷拉的耳朵，翻出低垂的頭顱。每一根肋骨都凸出來，凸得清清楚楚，凸得根根分明，皮肉貼著骨頭，緊緊繃著，繃得快要裂開，繃得像是下一秒就會被骨頭戳穿。
又是一道閃電。
白光照在宣紙上，照在那匹正在泥漿中成形的瘦馬身上，泥水反著光，溼漉漉的，黑亮黑亮的，像剛從泥潭裡爬出來，像剛被人從屠宰場拖出來，像走了幾百里路終於倒在離草料棚只剩三步的地方。
驚雷接踵而至，轟隆一聲，比剛才那聲更響，更沉，更近，像是就劈在園子頭頂，劈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嗡了一下，劈得暖閣裡最後幾扇沒關上的窗也啪地合上了。
顧長思的手指沒停。
最後一把泥，抹在馬的頭部，拇指往上一挑，挑出眼眶，食指往下一壓，壓出眼珠。泥漿混著鍋底灰水，在眼眶裡凝成一團深黑，黑得發亮，黑得發燙，黑得像一潭死水裡倒映著最後一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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