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餘韻大雅集，設在會稽山腳一座佔地百畝的舊園子裡。
顧長思到的時候，天剛過午。園門外停著十幾輛馬車，楠木車廂，綢緞簾子，馬脖子上掛著鎏金鈴鐺，風一吹叮叮噹噹響，響得整條山道都跟著富貴起來。引路的僕役接過他手裡的請柬，翻開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舊畫箱上滑過去，從他的粗布衣裳上滑過去，從他沾著泥點的褲腿上滑過去，嘴角動了動，沒說話，轉身往裡走。
穿過三道月門，繞過兩座假山，暖閣就在眼前。
三間打通的敞閣，地下鋪著從江北運來的青磚，磚縫裡埋著銅管，銅管裡灌著熱水，腳踩上去微微發燙。閣內擺了十幾張紫檀長案，案上松墨、硃砂、石青、藤黃一應俱全，硯臺是歙硯，筆洗是青瓷，連鎮紙都是鏤空雕花的和田玉。世家公子們三三兩兩落座，身上大氅敞著，露出裡面的錦緞夾襖，有人手裡端著溫好的黃酒，有人正拿炭火烤手，笑語聲從暖閣裡飄出來，混著檀香，混著酒香，混著炭火的噼啪聲。
僕役沒往暖閣裡走。
拐了個彎，貼著牆根，繞過一道垂花門，把顧長思領到西側一處穿堂雨廊下。
說是廊，其實就是兩道牆之間搭了個頂，連正經的窗都沒有，風從南邊灌進來，從北邊灌出去，穿堂而過，冷得人骨頭縫裡冒涼氣。地上擺著一個蒲團，蒲團是溼的，不知是雨水打溼的還是露水浸溼的，坐上去能擠出水來。蒲團前面擱著一張矮几，幾面坑坑窪窪，桌腿還短了一截，拿碎瓦片墊著，晃晃悠悠，隨時要散架。
一碗鍋底灰水擱在矮几上。
碗是豁口的粗陶碗，碗沿上還沾著上一頓的米粒，乾透了的米粒，硬邦邦地粘在碗沿上，指甲摳都摳不掉。鍋底灰水是黑的，渾的，面上浮著一層油光，聞著有一股鐵鏽味，一股煙燻味，一股廚房泔水桶裡漚了三天的餿味。
沒有松墨，沒有硃砂，沒有宣紙。丟過來的紙是黃的，糙的，手指頭按上去沙沙響，是那種糊窗戶都不一定有人要的下等草紙。
暖閣那邊傳來一陣鬨笑。
“看見了沒？那個就是秦淮河邊畫炭畫的。”
“什麼炭畫，就是拿燒火棍在牆上亂塗。也配叫畫？”
“謝公居然給他請柬，怕不是老糊塗了。”
“泥腿子也配畫這滿園春色？讓他畫，畫出來的也是泥巴味。”
笑聲一聲接一聲，一浪接一浪，從暖閣裡湧出來，湧過假山，湧過月門，湧到穿堂雨廊下，湧進顧長思的耳朵裡。沒有壓低聲音，沒有避諱，就是故意讓他聽見，就是故意讓他知道——你來了，你坐下了，可你不配。
顧長思沒動。
舊畫箱擱在腳邊，箱蓋上的漆皮磕掉了一大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頭。彎腰，開啟箱蓋，把那些乾癟的畫紙一張一張取出來，展平，鋪在矮几上，鋪得整整齊齊，鋪得認認真真。手指撫過紙面，紙是乾的，糙的，沙沙響，響得很有耐心。
園子外面，隔著一道牆，有流民在叫喊。
叫喊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聽得出來是在求，求一碗粥，求一口水，求一個能避雨的地方。守門的僕役拿棍子往外趕，棍子敲在石頭上，噹噹噹，噹噹噹，敲得又急又狠。流民不走，棍子就敲下去，敲在人身上，敲出一聲悶響，接著是哭喊，接著是咒罵，接著是僕役的吆喝：“滾！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滾遠點！”
顧長思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滿園奢靡，暖閣酒香，紫檀長案上的歙硯和青瓷筆洗，穿堂雨廊下的溼蒲團和豁口粗陶碗，牆外被棍子趕走的飢餓流民。這些東西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轉得停不下來。
嬴隱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不是真的響，是記憶裡的響，是那天在茶寮窗邊，她端著茶碗，看著秦淮河上的晨霧，淡淡說出的那句話——“畫你看到的人間。”
五個字，不重，不響，不花哨，可在這一刻撞進腦子裡，撞得比暖閣裡的笑聲還響，撞得比牆外的棍子聲還響，撞得比滿園的絲竹管絃都響。
畫你看到的人間。
不是畫他們想看到的，不是畫門閥覺得配入畫的，不是畫那些被炭火暖著的、被黃酒溫著的、被錦緞裹著的所謂春色。是畫你看到的，是畫那碗餿了的鍋底灰水，是畫這個被瓦片墊著的破矮几，是畫牆外那些被棍子趕走的、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住的人。
顧長思的手指從紙面上移開，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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