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夠了。
謝安把棋子收回袖中，動作不快，不慢，像收起一枚無關緊要的閒子。蓑衣上的水珠子還在往下滾，滾過衣襬，滾過靴面，滾到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砸得極輕極脆。
“那封軍報。”
嬴隱的手指停在醫布上。
“不必給我。”
謝安站起來，蓑衣掃過桌沿，掃下一小片水漬。語氣不重，甚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己經解決的事。
“能活著送到建康的軍報，自然能活著送到它該去的地方。本官今夜只是來喝茶。”
茶碗裡還剩半碗涼茶，茶葉沫子沉在碗底，水己經涼透了，涼得發苦。謝安低頭看了一眼，把茶碗往桌中間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
嬴隱沒有接話。
醫布繼續擦刀，從刀背擦到刀刃，從刀刃擦到刀尖，動作不快不慢，不輕不重。她明白謝安的意思——不是不追討，是不需要追討。這個深不可測的女人既然能為了幾個潰兵出手，既然能把許驍嚇得尿褲子，既然能在三根手指之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她就不是敵人。她只是在意這方寸之間的人間煙火，在意茶寮裡那盞孤燈，在意灶臺上那罐藥，在意後廚裡那個洗碗的老闆娘，在意裡屋那個睡得正沉的寒門少年。
這種在意，謝安看得懂。
他自己也在意，在意江東半壁，在意百萬黎民，在意那些在清談和歌舞之下被所有人忽略的裂縫。只是他在意的方式不一樣，他是執棋的人，她是看棋的人，棋盤不同，落子不同，可那份在意，是一樣的。
轉身，往門口走。
蓑衣掃過門檻，掃過門框上那塊被雨水泡得發黑的木頭。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側頭，目光越過嬴隱，越過那盞油燈，越過那道半掩的布簾，落在內屋。
顧長思睡得很沉。
白天在雅集上被踩在泥地裡，被壯漢踩住後背，被香爐對著腦袋，被所有人嘲笑，被所有人輕視，沒哭，沒求饒，沒低頭。回來後喝了半碗藥，倒在床上就睡著了，被子踢到一邊，露出一截被泥水泡得發白的褲腿，腳踝上還有被踩出來的淤青，青中帶紫，紫中帶黑。
謝安看了兩眼。
不是憐憫，不是讚賞，是打量，是評估，是執棋之人看到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時慣有的審視。看了兩息，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一物，擱在門邊的木架上。
是一張請柬。
金箔壓底，墨書其上，紙面帶著淡香，不知道是燻過什麼香，不濃，不烈，清得很，像深秋的桂花，又像初冬的松針，聞著讓人腦子一清。金箔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和桌上那塊玉玦映在一起，一金一玉，一明一暗。
“半月後，蘭亭有一場真正的絕地群芳宴。”
謝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混著雨聲，混著風聲，混著秦淮河上遠遠飄來的更夫梆子聲。
“那裡沒有刀光，卻比戰場更險。顧小畫師若真想留住人間，姑娘便帶他隨我去開開眼。”
話音落下，人己經沒入黑夜。
蓑衣的深青色被夜色吞沒，腳步聲被雨聲蓋住，只有那枚棋子還在指間翻，翻得很慢，翻得很穩，黑白兩面在暗巷裡交替閃過，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漸漸遠了，漸漸沒了。
嬴隱站起來，走到門邊，指尖夾起那張請柬。
金箔涼得很，貼在指腹上，涼意順著指尖往手背上爬，往手腕上爬，往心口爬。翻過來，正面只有一行字，字寫得極好，筆鋒不露，骨力內藏，一筆一劃都像在棋盤上落子，穩，準，狠，不留餘地。
轉過身，看向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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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沒也思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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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在還水的河淮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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