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嬴風流盡魏晉篇》第45章 百年龍氣笑談間,只嘆人間命更懸(1)

作者:越獄貓·10天前

玉玦擱在桌上,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缺了一角的秦宮舊物,蟠螭紋被歲月磨得淺了,可輪廓還在,玉質還在,溫潤得像剛從人懷裡掏出來。絹布上沾著泥,沾著水漬,沾著乾涸己久的暗紅色血痕,攤在桌面上,像一封沒有落款的舊信。

謝安沒有看玉玦。

看的是嬴隱。

茶寮裡安靜得只剩下爐火舔著藥罐的聲響,咕嘟咕嘟,藥湯在罐子裡翻滾,蒸汽從罐口冒出來,混著當歸的苦味,混著雨水的腥味,混著蓑衣上淌下來的水汽。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晃得牆上兩個影子也晃了晃。

“我在地下錢莊收繳了此物。”

謝安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叩在玉玦旁邊,沒碰玉玦,只是叩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極悶的響。

“識玉的人說,這塊玉,是借了這江寧百年龍氣養出來的。”

停頓了一下。

棋子還在指間翻,翻得比剛才慢,翻得比剛才穩,黑白兩面在燈下交替閃過,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姑娘,你是人,還是傳說中的長嬴?”

話音落下,茶寮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不是殺氣,不是壓迫,是某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盤正中央的聲響,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卻不急著砍下去的耐心。陶九娘在後廚洗碗的手停了,碗筷碰撞的聲音戛然而止,抹布攥在手裡,指節攥得發白。顧長思在裡屋,呼吸頓了一下,頓得很短,短得幾乎察覺不到,可還是頓了。

嬴隱連眼皮都沒眨。

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塊醫布。醫布是粗麻的,洗得發白,邊緣磨出了毛邊,上頭沾著草藥渣,沾著水漬,沾著方才替潰軍清創時留下的淡紅色血痕。展開,疊好,疊成西西方方一小塊,握在左手裡。

右手拿起那把小刀。

刀是尋常的醫刀,刀刃薄,刀背厚,刀柄纏著麻繩,麻繩被磨得發亮,被手汗浸得發黑。刀鋒上還沾著藥渣,沾著水珠,沾著方才割開潰軍鐵甲時蹭上的鐵鏽。把刀鋒湊到燈下,醫布覆上去,從刀背擦到刀刃,從刀刃擦到刀尖,動作不快,不慢,不輕,不重,像在擦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刀鋒倒映著燈火。

也倒映著她的眼眸。

那雙眼眸在刀鋒上折射出來,被金屬的冷光濾過一遍,濾得更深了,深得像一潭千年不動的井水,井底沉著秦朝的瓦礫,沉著漢朝的竹簡,沉著六百年來看過的所有日出日落。

“太傅大人若真見過龍,就不會問出這麼寒酸的問題。”

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的茶涼了,淡得像在說外頭的雨停了。醫布從刀鋒上滑過,擦掉最後一滴藥渣,擦掉最後一抹鐵鏽,刀鋒亮得能照見人影。

“這世上,哪還有什麼龍氣。”

刀擱下了,擱在石臼旁邊,刀柄朝外,刀刃朝裡,擱得端端正正。醫布疊好,放在刀旁邊,疊得西西方方。

“只有餓死在路邊、被門閥踐踏的人命氣。”

燈花爆了一下,噼啪一聲,火苗晃了晃,晃得牆上的影子也晃了晃。謝安指間的棋子停了,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黑白兩面朝上,像一隻睜著的眼睛,看嬴隱,也看謝安。

後廚裡,陶九孃的手又開始動了,碗筷又開始響了,叮叮噹噹,比剛才輕,比剛才慢,像怕吵到什麼人,又像在給這句話讓路。顧長思在裡屋,呼吸恢復了,很輕,很慢,手攥著被角,指節凸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

那句話不是辯解,不是否認,不是轉移話題。是耳光。抽的不僅是謝安,是謝安背後整個東晉的門閥,是那些在高堂上清談玄理、在雅集上焚香品畫、在秦淮河上夜夜笙歌的人,是那些把“龍氣”掛在嘴邊卻從沒低頭看過一眼路邊凍死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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