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是被人從外面推開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推開自家書房的門,不帶半點火氣。門軸轉了半圈,發出一聲低沉的、綿長的吱呀聲,在雨夜裡拖出去老遠。
一個身披深青色蓑衣的中年文士站在門口。
蓑衣上淌著雨水,水珠子順著蓑草往下滾,滾到衣襬,滾到靴面,滾到青石板上。蓑衣底下露出半截玄色深衣,衣料不新,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雙鬢微白,白得不太均勻,左邊多些,右邊少些,像被歲月隨手抹了兩把,抹得漫不經心。
右手把玩著一枚棋子。
黑白雙面,溫潤如玉,在指間翻來翻去,翻得很慢,慢得像在數雨滴。棋子從食指翻到中指,從中指翻到無名指,又從無名指翻回來,翻來覆去,覆去翻來,彷彿這隻手的主人有一整個晚上的時間可以消磨。
沒有隨從,沒有呼喝,沒有前呼後擁的排場。
茶寮裡只有一盞孤燈,燈芯很久沒剪了,火苗矮矮的,黃黃的一小團,照得人臉半明半暗。嬴隱坐在窗邊的長凳上,手裡握著半截研藥的玉杵,石臼裡擱著幾片乾透的當歸,還沒搗碎。
文士跨過門檻,蓑衣掃過門框,掃下一小片水漬。徑首走到嬴隱對面的長凳,坐下,蓑衣也不脫,棋子也不放,就這麼坐下了,坐得端端正正,坐得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抬手,把棋子擱在桌上。
棋子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噹的一聲,像一顆水滴砸在石板上,又像一枚釘子釘在棺材蓋上。棋子沒滾,穩穩地停在桌面正中央,黑白兩面朝上,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來碗涼茶。”
聲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不帶任何情緒,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西個字,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平平淡淡,可合在一起,就是讓人沒法拒絕。
陶九娘從後廚探出頭,手裡還攥著抹布,抹布上沾著油漬,油漬在燈下反著光。看了一眼門口,又看了一眼嬴隱,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縮回去了。後廚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比平時輕,比平時慢,像怕吵到什麼人。
嬴隱沒有抬頭,手裡的玉杵繼續在石臼裡轉,當歸在杵下嘎吱嘎吱響,碎成小塊,碎成碎末,碎成粉末。藥味從石臼裡散出來,混著雨水的腥味,混著蓑衣上的水汽,混著桌上那枚棋子散發的淡淡涼意。
一碗涼茶端上來了。
是最便宜的那種,茶葉沫子浮在水面上,水是黃的,渾的,連陶九娘自己都不好意思端給客人。可文士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喝得很慢,很認真,像在品什麼稀世好茶。
茶寮裡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雨打在瓦片上,嘩啦啦響。雨打在青石板上,噼裡啪啦響。雨打在秦淮河上,沙沙沙響。棋子又在文士指間翻起來了,翻得跟剛才一樣慢,一樣穩,一樣漫不經心。
嬴隱的玉杵停了。
不是搗完了,是停了。玉杵懸在石臼上方,離藥末還有半寸,懸在那裡,一動不動。【望氣】之下,暗處藏了人。不止一個,至少三個,每一個都是絕頂高手,每一個都鎖定了她的氣息。不是殺意,是戒備,是隨時準備出手的緊繃,像三根拉滿的弓弦,對準她的後心、太陽穴、膝蓋窩。
文士又抿了一口涼茶,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篤的一聲。
然後,放下茶碗,從寬大的袖中摸出一物。
動作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像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手帕,又像從棋盤上拿起一顆棋子。那東西被一塊素白的絹布包著,絹布上沾著泥,沾著水漬,沾著暗紅色的、乾涸己久的血痕。
絹布揭開。
是一塊玉玦。秦宮舊物,玉質溫潤,紋理細膩,玉面上刻著蟠螭紋,紋路己經被歲月磨得淺了,可輪廓還在,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玉玦缺了一角,斷口很舊,舊得發黃,舊得發黑,舊得像是幾百年前就磕掉的。
文士將玉玦輕輕推到嬴隱面前。
手指離開玉玦的瞬間,棋子也停了,停在桌面上,黑白兩面朝上,像一隻睜著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