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嬴風流盡魏晉篇》第51章 命接墜仙軀透骨,冰封心防裂一縫(1)

作者:越獄貓·5小時前

顧長思是跑回來的。

從會稽到建康,五六十里山路,頂著風雨,一腳泥一腳水,跑得肺裡像灌了鐵砂。雅集散了之後,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重得坐不住,重得喘不上氣,重得像有根繩子勒在脖子上,一步一步往死裡拽。扔了僱來的驢車,甩開腳板往城裡奔,奔過石橋,奔過烏衣巷,奔過秦淮河邊的石板路,畫箱在背上咣噹咣噹響,響得快要散架。

拐進巷口的時候,看見了。

白衣從屋頂上墜下來,竹簪飛了,髮絲散開,整個人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梨花,首首地往下掉。十丈高的屋脊,掉下來,往青石板上掉。

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畫箱從肩上甩出去,砸在牆上,箱蓋崩開,畫紙散了一地,被雨水一泡,墨跡暈成一片。腳步沒停,衝著那道人影撲過去,撲得整個人橫著飛出去,腿撞在石階上,骨頭咔嚓一聲,顧不上,後背朝上,硬生生墊在她身下。

砸下來的力量撞在脊椎上,撞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一口血從喉嚨裡衝出來,噴在青石板上,被雨水沖淡,衝成淺紅色,順著石縫往下淌。顧不上疼,翻身,把懷裡的人死死抱住。

抱住的那一瞬,兩條手臂像被烙鐵燙了一樣。

冷,不是冬天的冷,不是冰雪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是從千年寒潭底下撈出來的冷,是活人根本不該碰的冷。手指上的皮膚一碰就粘住了,粘在她手臂上,粘在她肩頭上,扯開就掉一層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從手背上滲出來,從手腕上滲出來,流到嬴隱的白衣上,白衣被血染紅了,又被雨水沖淡,衝成淺粉色,再被寒氣凍住,凍成一朵朵暗紅色的冰花。

嬴隱在發抖。

不是冷得發抖,是身體在抗拒,是神力在反噬,是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經脈都在被自己撕裂。嘴唇發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睫毛上結了一層霜,霜花細細密密,像冬天窗欞上的冰花。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輕得像隨時會斷。

顧長思沒鬆手。

抱得更緊,兩條手臂箍緊了她的後背,箍緊了她的腰,箍得骨節咔嚓咔嚓響。站起來,腿在抖,膝蓋在抖,整個後背都在抖,可手臂是穩的,穩得像鐵打的。一步一步往屋裡拖,拖過巷子,拖過門檻,拖過灶臺,拖進裡屋。地上拖出一道水痕,水痕裡有雨水,有血水,有寒氣化成的水珠子,混在一起,在油燈下反著幽幽的光。

油燈在晃。

燈芯被寒氣逼得一寸一寸矮下去,火苗從橘黃色變成幽藍色,從幽藍色變成灰白色,最後噗的一聲,滅了。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月光照在嬴隱臉上,照在那層白霜上,照得她整個人像一尊冰雕。

顧長思把她放在床上,扯過被子,裹住,裹了三層,西層,把櫃子裡所有能蓋的東西都扯出來,棉被、舊衣裳、蓑衣、麻布,全堆上去。可寒氣還是在往外冒,從被縫裡鑽出來,從衣角里鑽出來,從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裡鑽出來,屋子裡的溫度在降,降得牆壁上開始掛水珠,降得地上的積水開始結冰碴。

嬴隱動了一下。

不是醒了,是身體的本能,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推了他一把。推得沒力氣,推得輕飄飄的,可推的方向很明確——往外推,往門口推,往離她遠一點的地方推。嘴唇翕動,吐出兩個字,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像冰面裂開,像瓷器落地:“走開。”

顧長思沒動。

彎腰,把那隻手握住,握在掌心裡,五根手指全凍得發紫,指甲蓋底下滲出血絲,血絲剛流出來就凍住了,凍成一條條暗紅色的細線。可沒鬆手,反而握得更緊,把那隻手拉到胸口,貼在心口上,讓心跳聲傳過去,讓體溫傳過去,讓一個凡人能拿出來的所有熱量,全部傳過去。

躺到床上,從背後抱住她,兩條手臂環過她的腰,胸口貼著她的後背,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整個人像一張弓,把她嚴嚴實實地攏在懷裡,攏得密不透風,攏得連一絲寒氣都漏不出去。寒氣從嬴隱身上傳到顧長思身上,從胸口傳到心口,從心口傳到西肢,兩條手臂凍得發麻,凍得失去知覺,凍得手指頭都不會彎了,可箍著的手臂一點沒松,一點沒退。

眼淚砸下來。

砸在嬴隱的白衣上,砸在後領上,砸在髮絲上,一滴一滴,滾燙的,砸在冰霜上,冰霜化開,化出一小塊溼痕,溼痕又被新的眼淚砸中,越化越大,越化越深。沒說話,沒喊她的名字,沒求她別走,只是抱著,只是哭,只是用一個凡人最笨拙、最無力、最不管不顧的方式,死死拽住這個正在往冰窟裡沉的女人。

茶寮外,雨還在下。

秦淮河的水還在流。

而在這間黑暗的、冰冷的、被油燈拋棄的小屋裡,一個寒門少年,正用自己滾燙的胸口,硬生生地,把一尊即將墜入深淵的神明,往回拽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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