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很重。
不是平日裡閉眼的那種黑，是壓下來的、吞掉一切聲音的深淵。
秦地的號角聲從底下翻上來，混著哭喊，混著燒焦的旗杆倒在泥地裡的悶響。有人叫她的名字——不是嬴隱，是更早的、她幾乎以為自己忘了的那個稱呼。
冰冷從腳底往上爬，像舊日的雪一層一層覆上來，要把她封回那座沒有日升月落的孤墳裡。
她不想回去。
可意識正往下沉，手指抓不住任何東西。那些戰火、故人、漫長到足以磨碎一切記憶的歲月，齊齊拖著她往深處拽。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扯住了她。
不是繩子。
是心跳。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快得不像話，又重得像是要撞碎胸骨。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死死拴在她神魂上，哪怕黑暗再沉，也掙不斷。
“嬴隱！”
少年的嗓子己經劈了，啞得像砂石刮過粗陶。
“嬴隱——！”
顧長思的眼眶紅得發燙，眼淚砸在她臉上，一滴接一滴，滾燙的，跟外頭陶九娘燒水的灶火一樣燙。
他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兩條胳膊死死收著，像要把自己揉碎了塞進她身體裡。手背上一層青霜正在蔓延，指尖己經凍得發紫，皮肉裡滲出細密的血珠。
疼。
肯定是疼的。
可少年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心口貼著她的後背，把那股滾燙到近乎灼人的溫度，一點一點往她骨頭縫裡灌。
“人間很暖的，”他聲音發著抖，卻還在拼命往下說，“你別回那個冷冰冰的地方去了，嬴隱，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畫給你的那些畫！”
門外，陶九娘背過身去，往灶膛裡又塞了一把柴。
火舌舔著鍋底，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沒讓人靠近，也沒讓人出聲，只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屋裡的寒氣正在退。
顧長思能感覺到懷裡的身體不再那麼冰了，那股要把人凍僵的、不屬於人間的冷，正一寸一寸往回縮。
他不敢停。
繼續喊她的名字，繼續說話，把腦子裡所有能想到的詞全倒出來。
“你還沒看我把那幅畫完呢，你不是說我畫得不好看嗎？我改，我回去就改。”他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己經含混得不成樣子，“你答應過我的，你說茶寮的桂花糕得趁熱吃——”
這話說得毫無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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