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那片金色的異芒正在褪去。
像是冰面裂開第一道縫,細碎的、微弱的,隨即越裂越多,越裂越快。金鱗般的光澤一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純粹的、屬於人間的黑。
嬴隱睜開了眼。
沒有神性的威壓,沒有龍瞳的冰冷。就是一雙被凍得太久、剛剛緩過來的眼睛,帶著一點迷糊,一點茫然,看著面前這個哭得滿臉花的少年。
顧長思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他怕一開口,這夢就碎了。
倒是嬴隱先動了。
她沒掙開他的懷抱,目光往下移,落在少年那雙凍得不成樣子的手上。手背上的青霜還沒化乾淨,指尖全是裂口,血珠子凝在皮肉縫隙裡,看著就疼。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動作很慢,像是還沒完全從冰封裡找回路,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別哭了。”
嬴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比任何時候都像個活人。
顧長思怔怔看著她,眼淚掉得更兇,嘴上卻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沒說“我沒事”。
也沒說“你嚇死我了”。
就只是把懷裡的女子又抱緊了一分,把臉埋進她肩窩裡,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
屋外,灶膛裡的火還在燒。
陶九娘聽見屋裡沒了動靜,端著一碗熱湯在門口站了片刻,到底沒推門進去。轉身把湯擱在灶臺上,又往爐膛裡添了一根柴。
同一時刻。
建康城北,八百里加急的馬蹄踏碎了宵禁更鼓。
渾身是血的斥候從馬背上滾落,撞開官署大門,嘶啞的吼聲劃破長夜。
“北境潰營——前秦十萬大軍拔營南下!”
鐘聲驟起。
三短,一長。
整座建康城從睡夢中炸開,火把次第亮起,哭喊聲、甲冑碰撞聲、官員倉皇的排程聲擰成一片。
而秦淮河畔那間小小的茶寮裡,一盞油燈剛剛被重新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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