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流民是從第三天開始死的。
先是北城門外倒下了十幾個。收屍的板車推過去，沒到中午就滿了。
第西天，秦淮河邊的牆根下橫了二十多具。
第五天，連烏衣巷口都有人倒下。
收屍隊換了大車，從早推到晚，車軲轆壓過青石板，轍印裡混著泥水和別的東西。
謝安在尚書檯坐了整整一夜。
案上的文書堆了三摞。最上面那封，是今早從北境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前秦先鋒己過淮水，潰兵裹挾著十幾萬流民，正往建康方向湧。
底下那摞，是各郡縣報上來的糧倉清冊。
謝安翻開最上面一本。
義興郡，常平倉，存糧：零。
吳郡，官倉，存糧：零。
會稽，存糧：零。
三年前核過的賬目上，這些數字全是滿的。三萬石，五千石，八千石。現在全是零。
謝安合上賬冊。
旁邊的主簿弓著腰，聲音壓得極低：“大人，不是沒有糧。是糧不在官倉裡。”
謝安當然知道糧在哪。
烏衣巷王家，後院新修了三個地窖，封條是上個月剛貼的。會稽謝氏旁支，往湖底沉了一批鐵箱，箱子外頭裹了三層防水油布。吳郡陸家的莊子外面，每天深夜都有牛車進出，車輪印深得能陷進泥裡半尺。
每一粒米都在。
每一粒米都不在朝廷手裡。
謝安派了三撥人出去。
第一撥去烏衣巷王家。管家在門口拱手，說家主染了風寒，不見客。
第二撥去會稽會館。門都沒開，只從門縫裡遞出一句話：“糧食？我們自己還不夠吃。”
第三撥去吳郡陸家別院。對方倒是開了門，請進去喝了杯茶，然後笑眯眯地報了個價——一石米，八十兩銀子。
八十兩。
太平年月，一石米不到二兩。
回報的人說完，書房裡半天沒人出聲。
謝安把茶盞擱回桌上。
“他們是要餓到朝廷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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