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瘋了。
火把從秦淮河兩岸燒到烏衣巷口,從尚書檯燒到北門城樓。整座城像被捅翻的蟻窩,黑壓壓的人頭在街巷裡湧動,往南擠,往西擠,往任何能遠離北門的方向擠。
有人在喊,聽不清喊什麼。
有人在哭,也聽不清哭什麼。
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變成一團嗡嗡的悶響,壓在城牆上,壓在秦淮河上,壓在每一扇還沒來得及關嚴的門板上。
秦淮巷裡,茶寮的屋頂還在冒煙。
火星子被風吹散,落在積水的石板縫裡,嗤一聲滅了。剛才那場夜襲的痕跡還在——牆上的弩箭孔,門檻上的刀痕,院裡踩爛的蒲團,還有門口那灘暗紅色的血。
顧長思坐在門檻上。
右臂用布條掛在脖子上,布條是從陶九孃的圍裙上撕下來的。斷骨的地方腫得發亮,每動一下都像有人拿銼刀在骨頭縫裡磨。他沒出聲,就那麼坐著,看著巷口湧來湧去的人潮。
陶九娘在灶房裡翻箱倒櫃,把能帶走的乾糧全塞進一個包袱皮裡,鍋鏟扔在地上,踩了一腳沒顧上撿。
顧母被安頓在裡屋,床板底下墊了三層褥子。
外頭又有一隊人跑過去,腳步聲密得像下雹子,夾雜著甲冑碰撞的嘩啦聲。有人摔倒了,後面的人首接踩上去,罵聲和慘叫聲擰在一起。
顧長思沒動。
他回頭看茶寮裡面。
嬴隱還坐在窗邊。
凳子是從地上扶起來的,桌上有半杯殘茶,早就涼透了。她端著茶杯,沒喝,就那麼端著,像坐在平時每一個沒事的下午。
外頭哭喊震天,號角一聲接一聲沒停過。她在喝茶。
顧長思看著她。
看了很久。
火把的光從視窗漏進來,在她白衣上跳。她沒動,連呼吸都淺得看不見。建康城在塌,她沒塌。門閥在跑,官員在跑,兵卒在跑,她不跑。
顧長思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幹。
不是渴的。
是那種——你認識一個人很久,以為她己經夠近了,然後突然發現她遠得你根本摸不著邊。
嬴隱放下茶杯。
拿起茶壺,又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杯底磕在桌上,輕輕一聲。
“手斷了,嘴沒斷。”
顧長思接過來。杯壁是熱的,溫度從指尖傳上去,順著手背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斷骨的疼處,疼得他一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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