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飛出去,砸在凍泥上,吐出一口血。血是紅的,落在泥裡,很快就變成了黑色。
顧長思動了。
不是想好的,是腿自己動的。兩步跨過去,左手還抱著畫箱,右手掛在脖子上動不了,只能拿身體擋在老嫗前面。
“住手!”
聲音不大,嗓子是乾的,被江風灌了一路,喊出來的時候像砂紙磨鐵皮。但那兩個字,穩穩當當,砸在爛泥地裡。
那兵卒轉過頭。
眼珠子轉了轉,從顧長思的臉轉到懷裡的畫箱,再轉到畫箱上那枚銅釦。
銅釦在陰沉的天光下反著光,黃澄澄的,一看就是值錢的東西。
兵卒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喲,還是個細皮嫩肉的。”
旁邊的同夥也圍過來,刀尖在泥裡拖著,劃出一道道黑印子。
一個校尉模樣的撥開人走出來,衣甲上全是幹了的血漬,也不知是誰的血。他盯著顧長思的畫箱,又盯著他的手——斷手,用紗布裹著,掛在脖子上,紗布底下露出的指尖腫得發亮。
校尉拔出刀。
刀身上有鏽,有豁口,還有沒擦乾淨的血。
一句話沒說,對著顧長思握筆的手腕,劈了下去。
顧長思沒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開。懷裡抱著畫箱,斷手掛在脖子上,身後是趴在地上的老嫗。往左閃,刀砍老嫗;往右閃,刀砍畫箱;往後撤,刀砍自己。
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血腥味,帶著鏽味,帶著江風裡所有腐爛的東西,劈下來。
然後霧來了。
不是慢慢起的霧,是撞過來的霧。像一條看不見頭的長蛇,貼著江面,貼著爛泥地,貼著所有人的腳踝,一瞬間湧上來,吞沒了刀,吞沒了手,吞沒了校尉那張還在笑的臉。
濃得像一堵牆。伸手不見五指,張嘴不見牙。
刀鋒停住了。
不是砍到什麼東西,是停住了。停在半空,停在離顧長思手腕不到一寸的地方,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捏住了刀背。
校尉的嘴裡發出一個音節,像是“操”,又像是“什麼”,沒說完,卡在喉嚨裡。
霧裡有腳步聲。
很輕,很穩,踩在爛泥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像走在秦淮河邊的青石板上。
所有人都在霧裡,誰也看不見誰。但那腳步聲,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