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嬴風流盡魏晉篇》第62章 逆流行赴生死地,北岸寒飆斷人腸(1)

作者:越獄貓·7小時前

渡船在江心晃了半個時辰。

船老大是個缺了門牙的老兵,一邊搖櫓一邊罵娘。罵北方的天,罵南邊的官,罵這條長江把人間劈成兩半——南邊還在喝酒吟詩,北邊己經在啃樹皮了。

顧長思抱著畫箱坐在船頭,斗笠壓得低,擋住迎面撲來的江風。竹篾編的斗笠是嬴隱給的,太大,風一吹就歪,伸手扶了不下二十回。

斷手掛在脖子上,紗布底下腫得發亮,每回船身一晃,疼意就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沒吭聲。

嬴隱坐在船尾,青衫被江風吹得獵獵響。腰間那半截鏽劍擱在膝蓋上,劍鞘上還有當鋪的灰塵沒擦乾淨。她沒看江,沒看船,看的是北岸。

北岸越來越近。

先看見的是煙。不是炊煙,是燒東西的煙,黑的,濃的,貼著地皮往天上翻。然後是聲音,不是號角,不是戰鼓,是哭聲——被風扯碎了的哭聲,一陣一陣,像有人拿鈍刀在割布。

船老大把櫓一收,往江裡啐了一口。

“到了。江北。”

三個字,說得跟報喪一樣。

顧長思跳下船。靴子踩進岸邊爛泥裡,泥漿沒過腳踝,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腥味。不是泥腥,是血腥。血腥味混著腐臭味,順著江風往鼻子裡灌,濃得能把人嗆出眼淚。

抬眼一看。

不是軍陣,不是營寨,不是書本上畫的那種刀槍林立、旌旗蔽日。

是人。

綿延數里的人,躺在凍泥裡,靠在破車上,蜷在爛草蓆底下。有缺了腿的傷兵,斷口裹著發黑的破布,蒼蠅嗡嗡地繞著飛。有抱著孩子的女人,孩子不哭,女人的眼睛睜著,裡頭什麼也沒有。有老人趴在地上,手還往前伸著,不知道是想夠什麼,還是在爬。

建康的蘭亭餘韻,秦淮河的畫舫燈火,烏衣巷裡的清談雅集——在這兒,全成了笑話。

顧長思站在爛泥裡,手不自覺摸向畫箱裡的炭筆。

畫箱的銅釦在風裡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就是這個聲音,引來了人。

不是流民,不是傷兵。是一隊穿過人群擠過來的兵卒,衣甲歪歪斜斜,甲片上的麻繩斷了也沒人補,刀鞘拖在地上,刮出一路火星子。眼球充血,腳步發飄,像一群餓了三天的狼。

督戰隊。

本該維持秩序的人,這會兒正拿刀鞘往一個老頭的懷裡捅。老頭縮成一團,懷裡捂著半個野菜餅,餅上沾著泥,沾著血,沾著老頭磕頭求饒時落下的眼淚。刀鞘捅進去,又拔出來,帶出一聲悶哼。

餅被搶走了。

老頭趴在地上,手指還往前伸,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聽不清,也不用聽清。

旁邊的老嫗撲上去,抱住那兵卒的腿,嘴張得很大,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求求——求求——”

一腳踹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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