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淚砸在畫紙上，墨跡暈開，像一朵黑色的花。
嬴隱沒擦。
她小心翼翼地把畫軸捲起來，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收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捲到頭，拿細繩紮好，放進木匣子裡，銅釦按緊，擱在枕頭底下。
自始至終沒抬頭，沒說話。
顧長思站在門口，雨水從頭髮上往下淌，滴在門檻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最後只是轉身，走進雨裡。
門沒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藥典吹得嘩嘩翻頁。嬴隱坐在床邊，盯著枕頭底下露出木匣子一角，很久沒動。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號角就響了。
不是昨天那種三短一長的警鐘，是出征號。聲音又長又悶，像有人拿鈍刀子來回鋸，鋸得人頭皮發麻。
秦淮巷口的積水還沒退，冰涼的水面上漂著碎布頭、爛菜葉、不知誰家跑丟的草鞋。號角聲從北門方向一波一波碾過來，碾過秦淮河，碾過烏衣巷，碾過每一扇緊閉的門板。
被強徵的丁壯在巷口集合。
沒人說話，沒人哭。哭了一整夜，嗓子早啞了。隊伍裡清一色寒門子弟，穿著粗劣的皮甲，麻繩串的甲片晃晃蕩蕩，像一群被趕去屠宰場的羊。
顧長思揹著舊行囊，站在隊伍裡。
行囊裡塞了三張餅，一竹筒水，畫箱用舊布裹著抱在懷裡。右手的斷骨還沒好，掛在脖子上，腫得發亮。旁邊一個同齡的年輕人看了他一眼，認出他是誰，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隊伍開始挪動。
踩著積水，踩著爛泥，一步一步往北門方向挪。路邊有女人追著隊伍跑，被兵甲攔住，哭聲撕心裂肺。有老人拄著柺杖站在巷口，一動不動，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顧長思沒回頭。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
隊伍出了北門，爛泥路更難走。前頭的人踩出坑，後頭的人踩進去，泥水濺到膝蓋，混著昨夜暴雨留下的積水，凍得腳趾發麻。
顧長思低著頭，盯著腳下的泥，一步一步往前挪。
然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很穩，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力道剛好——不重，但足夠讓他整個人定在原地。
顧長思愕然回頭。
嬴隱站在他面前。
穿了一身利落的青衫，袖口紮緊，腰帶束得整整齊齊。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竹編斗笠，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腰間掛著一把劍——不是新劍，劍鞘上有鏽跡，劍柄纏的麻繩磨得發毛，刀口豁了半截。
那是昨天夜裡，她從黑當鋪贖回來的。顧長思那把被陶九娘當掉的鏽劍。
嬴隱把劍鞘往腰後一推，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然後從背上解下一個畫筒，用力塞進顧長思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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