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嬴隱還沒睡。桌上攤著一本舊藥典,旁邊擱著半碗涼掉的薑湯。她沒問顧長思為什麼來,只是把門推得更開一些,轉身坐回桌邊,把藥典翻了一頁。
顧長思站在門口,雨水從頭髮上往下淌,滴在門檻上,滴在懷裡那個木匣子上。
他沒進來。
站了大概三個呼吸,才邁過門檻,把木匣子擱在桌上,推到嬴隱手邊。
推得很慢,像在推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嬴隱低頭看了一眼木匣。
匣子是舊的,邊角磨圓了,銅釦上還有鏽跡。這匣子她見過——顧長思用來裝他最得意的畫。
她沒伸手去開。
顧長思自己開了。
銅釦咔嗒一聲,蓋子掀起來。裡面躺著一卷畫軸,紙是新紙,軸是新軸,墨味還沒散乾淨。
他把畫軸抽出來,在桌上攤開。
畫不大。
畫面上沒有千軍萬馬,沒有名士風流,沒有秦淮河上的畫舫燈火。只是一個茶寮的後廚,灶臺,炭火,一個穿著粗布白衣的女子,正低頭撥弄著灶臺下的柴火。
她背對著畫面,肩膀微微弓著,衣襬拖在地上,沾了一點灶灰。灶火的光映在她身上,把白衣照出一層暖黃色。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是顧長思第一次見到嬴隱的那天。
那時候他還不認識她,只是跟著陶九娘進後廚拿碗,看見一個白衣女子蹲在灶臺前撥炭,被升起來的煙嗆得眯了眯眼。
他當時想,這個人真奇怪,明明穿得那麼幹淨,偏要待在最髒的灶臺旁邊。
現在他畫下來了。
顧長思看著畫,嘴動了動,先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張揚的笑,是自嘲,是那種“我真沒用”的笑。
“這是我最好的作品了。”
聲音很輕,雨聲差點蓋過去。
他指了指畫上那個背影,指節上的凍傷裂口還沒好,紗布拆了,留著幾道暗紅色的疤。
“此去大概是回不來了。嬴隱,如果我死了——”
說到這,卡了一下,喉結滾了滾,把後半句嚥下去,又吐出來。
“你起碼知道,有個叫顧長思的人,在畫不出天下的時候,把你畫得很像個人。”
這句話音剛落,窗外劈了一道閃電,把整間屋子照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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