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得像嗎？”
嬴隱的手指停在畫上那個女子的肩膀上。
她低著頭，前額的髮絲垂下來擋住臉，看不清表情。但那根按在紙上的手指，指尖在輕輕發顫。
一滴水落在畫紙上。
不是從窗外飄進來的雨。
是熱的。
砸在灶臺下方那一抹淡墨上，墨跡被洇開，向西周暈染，像一朵在紙上綻開的墨花。
淚。
她活了千年，絕境裡沒哭過，沉睡前沒哭過，秦朝舊人死盡的時候沒哭過。她以為自己己經沒有淚了。
可這一滴，就這麼砸下來了。
砸在畫上，砸在那個“像個人”的白衣背影上，把墨色暈開，把千年的防線砸出一個窟窿。
顧長思愣住了。
他認識嬴隱這麼久，見過她冷著臉把銅錢塞進流民手裡，見過她站在屋頂上把方士嚇跑，見過她靠在他懷裡渾身發抖還說“沒事”。
可他沒見過她哭。
她哭起來的時候，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低著頭，手機械地按在畫紙上，指節泛白，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一下。
顧長思想說什麼，嘴張了張，沒說出來。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淚，手舉到一半，又縮回去。
他不是不敢。
是怕擦掉這一滴，她就再也不會哭了。
桌上的薑湯涼透了。
外頭的雨沒停，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砸在石板上，把整條巷子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霧裡。
畫上的墨跡還在擴散，那滴淚把淡墨暈開後，剛好落在畫中女子的衣角上，像一朵被灶火燙出來的小花。
嬴隱終於開口了。
聲音跟平時不一樣，多了一點什麼，她說不上來，顧長思也聽不出來，但兩個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畫得像。”
三個字。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把畫軸捲起來，動作很輕，像在收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捲到頭，拿細繩紮好，放回木匣子裡，把蓋子合上，銅釦按緊。
然後把木匣子抱在懷裡。
顧長思看著她，看著那雙剛剛還按在畫紙上發抖的手，現在穩穩當當地抱著木匣子，像抱著什麼要緊得不得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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