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建康城的權貴階層，在這一刻，終於撕下了“風流雅緻”的最後一塊遮羞布，露出了維護自身統治威嚴時，最猙獰、最不講道理的獠牙。
顧長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幕荒誕而血腥的鬧劇。
他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拾著那些破碎的紙片，渾濁的老淚，滴落在泥濘裡。
他看見一個斷了腿的退伍老兵，用自己僅剩的一隻手，死死抱著半張殘畫，任憑差役的棍棒如雨點般落在他的背上，也絕不鬆手。
畫上，是一個餓死的女孩。
那是他的女兒。
顧長思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的憤怒。
他以為自己的筆是刀，可以刻下真實，可以為冤魂鳴不平。
可現在他才發現，在真正的刀劍棍棒面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權勢面前，他的筆，他所有的心血，不過是一張可以被輕易撕碎、任意踐踏的廢紙。
希望，在清晨的長街上燃起。
又在黃昏的血色中，被一場冰冷的暴雨，反覆澆滅。
夜。
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一身爛泥與血汙的顧長思，如同一個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木偶，頹然地跪倒在茶寮緊閉的門前。
雨水混合著他額角傷口滲出的血，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是血，還是淚。
鐵皮畫箱被他扔在一旁，箱口大開，裡面的畫卷被雨水浸泡，洇成一團模糊的墨跡。
他手裡，只死死攥著一卷從街邊撿回來的殘卷。
畫上的人臉，己經被撕去了一半。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掉了所有的希望，輸掉了畫畫的意義。
一種死寂般的自我懷疑，如同最陰冷的毒蛇，纏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讓他窒息。
也許，王玄度說得對。
也許，李掌櫃說得對。
也許，這世道，本就不配有真實。
他，一個微不足道的寒門畫師，憑什麼妄想去對抗整個世界？
就在顧長思的意識即將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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