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談長街的驚世一展，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建康城這潭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深水裡。
激起的，不是文人雅士的讚歎，而是整個底層世界的狂熱。
一夜之間，顧長思這個名字，連同他筆下那些沾著血與淚的畫卷，成了寒門百姓與南渡流民口中爭相傳頌的“傳奇”。
無數人湧上街頭，爭相搶購那些由小書肆連夜趕工拓印出來的粗糙摹本。
他們看不懂什麼“氣韻生動”，也不在乎什麼“計白當黑”。
他們只認得畫上那些被凍死的孩子、被餓死的爹孃、被官兵搶走最後一口糧的鄰人。
那是他們的生活，是他們說不出口的痛。
如今，終於有人替他們畫了出來，喊了出來。
這股來自底層的狂熱，像一簇燎原的野火，讓那些高坐在烏衣巷深宅大院裡的門閥士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刺痛與恐慌。
他們可以容忍邊關戰敗，可以容忍朝堂腐朽，甚至可以容忍皇帝的無能。
但他們絕不能容忍，一個泥腿子，用一支破筆，來定義這個時代的“真實”。
風流，是他們的特權。
真實，必須由他們來書寫。
反擊，來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也都要狠。
午時剛過，冰冷的政令鐵拳便己砸下。
建康城內最大的七家畫坊，與所有沾染筆墨生意的文人書肆，幾乎在同一時間，接到了來自太學大儒的聯名抵制令，以及朝堂高官的暗中嚴批。
措辭優雅，卻殺氣騰騰。
“凡顧氏之作，其畫粗鄙，其心可誅，有傷風化，玷辱斯文。”
命令只有一條：全面下架，當場銷燬，片紙不得外流。
一時間，整個建康城的文化市場，風聲鶴唳。
前一個時辰還在靠著拓印摹本賺得盆滿缽滿的商賈們，此刻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爭先恐後地將那些剛剛還視若珍寶的畫卷付之一炬。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燃燒的焦糊味，和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名為“權力”的味道。
顧長思對此，還一無所知。
他懷揣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將自己一夜未眠、重新整理好的數十幅心血底稿，小心翼翼地裝進鐵皮箱，送去了往日最相熟的一家老畫鋪。
鋪子的掌櫃姓李，曾不止一次誇讚過他的筆力，還私下買過他好幾幅炭畫。
顧長思覺得，就算所有人都屈服了，李掌櫃也總該會為他留一扇窗。
然而，當他滿懷期待地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看到的，卻是一張比數九寒冬的冰雪還要冷漠的臉。
“顧……顧公子，您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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