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是順著秦淮河的水閘,在凌晨最黑暗的時刻,悄無聲息滑入建康城的。
玄衣衛的樓船在入城前便己隱沒,換成了這艘不起眼的烏篷船。
船頭,顧長思的身影如同一尊被血和泥漿包裹的雕塑,一動不動。
他的背上,仍然緊緊綁著陷入昏迷的嬴隱。
兩岸的景象,開始變得熟悉而又陌生。
畫舫的絲竹聲、酒樓的喧笑聲、女子的吳儂軟語,隔著水霧傳來,和記憶中一般無二。
那些高門別院裡透出的燈火,依舊是那麼溫暖,那麼明亮,將漆黑的河水都染上了一層金粉。
真暖和啊。
可顧長思的腦子裡,卻控制不住地浮現出江北那片被燒成白地的營地,浮現出那些在寒風中被凍成青紫色的屍體。
天堂與地獄,原來只隔著一道窄窄的江。
建康,還是這麼香,這麼軟。
香得讓人噁心。
船在茶寮後院的簡陋渡口靠了岸。
許驍早己帶著太傅府的秘藥和幾名心腹等候在此。
嬴隱被小心翼翼地抬進那間她最常待的、臨窗的屋子,安置在床上。
特製的吊命湯藥被灌了下去,她那急促而滾燙的呼吸,總算漸漸趨於平穩。
許驍不敢耽擱,從顧長思懷裡接過那幅用龍血封印的《江防暗鼠圖》,連夜謄抄了一份罪證簡報,揣進懷裡,身影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首奔太傅府而去。
所有人都卸下了重負。
除了顧長思。
他沒有休息,甚至沒有喝一口陶九娘遞過來的熱茶。
- 連身上那件幾乎被燒成炭、又被江水浸透的破爛衣衫,都懶得脫下。
只是默默地,背起了那個沉重無比,裝著他全部身家性命的鐵皮畫筒。
“長思,你這是要去哪?”陶九娘追出來,滿眼都是擔憂。
顧長思沒有回頭。
“去一個……該去的地方。”
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他一步步走出了後院,走出了那條熟悉的陋巷。
獨步走到了建康城最繁華,也最講究風度儀態的地方——清談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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