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而乾澀如鐵，畫出兵甲上早己凝固的血痂。
時而又淡薄如霧，畫出那瀰漫在整個戰場上空、久久不散的血色霧氣。
這己經不是在作畫。
這是在招魂！
是在用一支筆，將那些被史書遺忘，被名士們鄙夷的、千千萬萬個無名者的冤魂，重新召回人間！
王子猷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用無數金錢、無數名貴材料堆砌起來的、那些被整個江南文壇吹捧上天的所謂“風流絕作”，在這種帶著真實痛覺、帶著刺骨寒意的歷史洪流面前——
只是一堆華麗的、可笑的、連被比較的資格都沒有的垃圾！
他引以為傲的“計白當黑”，在這些密密麻麻、連一絲喘息空間都沒有的苦難面前，顯得如此虛偽。
他追求的“氣韻生動”，在這些連五官都沒有、卻能讓人感受到無盡悲憤的輪廓面前，顯得如此淺薄。
原來，真正的風骨，不是畫幾竿瘦竹，題兩句歪詩。
而是敢於首面這淋漓的鮮血，敢於為這被碾碎的眾生，留下一點不屈的痕跡！
“我……錯了……”
王子猷喃喃自語，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絕對的美與真實所擊潰後，油然而生的、純粹的羞愧。
就在此時！
顧長思畫完了最後一筆。
那是一個小小的、背對著畫面的女孩，正伸出小手，試圖扶起一個倒在血泊中計程車兵。
全圖唯一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卻讓整幅畫的悲愴，瞬間濃烈了百倍！
“嗡——”
當最後一抹暗血紅徹底滲入紙背，整幅《血陣圖》彷彿活了過來。
- 一股無形的、慘烈到極致的、足以撼動江左數十年的精神風暴，猛地從畫卷中擴散開來！
顧長思擲筆。
完工。
他整個人向後退了兩步，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而跪在地上的王子猷，則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徹底癱軟在地，久久無法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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