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坊之內，一片熱火朝天。
數十名畫工埋首於案前，手中的畫筆如同織布的梭子，飛速穿行。
空氣中瀰漫著墨香、松煙，以及一種更令人心醉神迷的味道——金錢的味道。
自打桓家的勢力如潮水般退去，這片昔日的貧民窟，便成了建康城最炙手可熱的寶地。
“顧派”畫風，成了風雅的代名詞。
無數商賈豪紳揮舞著成箱的銀錢，只為求得一幅能夠彰顯自己“與民同苦”高尚品味的市井圖。
顧長思，就坐在這片喧囂與繁華的最中心。
他的面前，不再是粗糙的木板，而是一張上好的紫檀木畫案。
案頭堆積的，也不再是畫廢的草稿，而是一塊塊碼放整齊、散發著誘人光澤的銀餅。
他正在趕製一幅來自某位王氏宗親的定製長卷。
畫題，依舊是《流民圖》。
他畫得很快，很熟練。
- 那些曾經需要他將自己代入無盡苦寒、反覆揣摩才能捕捉到的神韻，如今己成了可以被輕易複製的肌肉記憶。
枯瘦的手臂，麻木的眼神，在風雪中蜷縮的身影……
一個個悲情的符號，被他行雲流水般地揮灑在昂貴的宣紙上。
可他的心，卻像被掏空了一樣，灌滿了冷風。
他知道這幅畫很糟糕。
畫裡的老人，沒有在絕望中對上天無聲的控訴，只有一種彷彿在抱怨飯食不夠可口的愁苦。
畫裡的孩童，沒有在飢寒交迫中對生命的最後眷戀，只有一種惹人憐愛的、彷彿在等待主人投餵的楚楚可憐。
虛假，空洞，令人作嘔。
可他己經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去修改了。
就這樣吧。
他疲憊地想。
反正那些一擲千金的買家，也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分別。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真實的苦難，而是一個可以掛在牆上，用以標榜自己仁慈的裝飾品。
顧長思幽幽嘆了口氣，蘸飽了墨，準備在畫卷的角落，落下自己的名字。
只要簽上字，這幅虛偽的“傑作”，便又能換來足以讓整個茶寮吃用一年的百兩紋銀。
然而，就在他的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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