跡部景吾坐在VIP席裡，距離音樂會開場還有七分鐘。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袖口的袖釦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坐姿端正，雙腿優雅地交疊，左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拇指和食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木質表面。
如果沒有旁邊那個人的話，這一切本應是完美的。
真田弦一郎坐在他右側，保持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僵硬。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尺寸勉強合身，領帶的結打得過於端正。帽子倒是摘了，但露出的那張臉比平時更緊繃，嘴唇抿成一條首線，視線筆首地落在前方空無一人的舞臺上，像是在瞪著什麼不共戴天的仇人。
就像把一頭被馴服了的熊塞進音樂廳裡。荒唐、不協調、充滿了某種近乎肅穆的莊重。
跡部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舞臺：“放輕鬆真田，這裡不是道場。”
真田微微鬆懈下後背，貼在椅子上。
音樂會開場了。
指揮走上舞臺，鞠躬，轉身，抬起雙手。第一聲旋律從絃樂組升起來的時候，跡部用餘光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他的左手手指正在膝蓋上像是在模仿旋律的輕柔點觸。
跡部收回視線，繼續聽音樂。
勃拉姆斯《第二交響曲》第一樂章綿長地鋪展開來，銅管與木管交替出現，絃樂組在低音區織出一張綿密的網。
在第二樂章一段雙簧管獨奏之後，那個細微的敲擊停止了。
真田弦一郎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的方向。音樂廳的穹頂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像一片被磨砂過的天空。
而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跡部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很多人聽音樂。有人在音樂里尋找愉悅，有人在音樂里尋找答案，有人把音樂當作背景音，有人把音樂當作情緒放大器。但真田弦一郎聽音樂的方式不一樣。
他不是在聽旋律，不是在聽和聲，不是在聽那些可以被分析、被解讀、被拆解成樂理知識的“音樂本身”。他像是在感受什麼別的東西，那些聲音在他身體裡激起的、某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共鳴。
像風吹過鬆林時，樹幹內部的纖維會隨之震顫的那種共鳴。
像劍道練習結束後，竹刀上殘留的、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的餘震。
跡部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柳蓮二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真田弦一郎這個人，不是不懂感受，不是冷漠。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感受這個世界，用一種別人看不懂的語言。而柳蓮二想讓人看懂他。
那個資料瘋子，表面上是算出了什麼“67.8%的良性互動機率”，實際上他只是在做一件很簡單的事。把真田弦一郎推到一個能讓他被人看見的地方。
跡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臺。
他沒有再覺得尷尬了。
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響曲》第二樂章響起的時候，跡部聽見身邊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幾乎被音樂聲淹沒。
“……原來是這樣。”
跡部沒有轉頭，只是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什麼？”
“風。”真田的聲音還是很剋制，“剛才那段，是風穿過平原的聲音。那個樂器，像是模仿風吹過草叢時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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