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翻柳的眼皮，又摸了摸脈搏，眉頭皺起來又鬆開：“精神力透支。沒什麼大問題，輸點液補一下電解質，休息兩三個小時就能醒。”
幸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校醫熟練地掛上輸液袋，紮好針，調整好滴速，又叮囑了幾句“不要讓他翻身”之類的注意事項，就去準備下一次比賽的緊急預案了。
醫務室安靜下來。
幸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去看手機，也沒有去關注外面球場上的動靜，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柳的側臉上。
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十指交握，姿態看上去很放鬆。
他在想事情。
或者說，他在允許自己終於開始想那些他一首壓著、沒有讓自己去想的事情。
那是他這一世第一次走進柳的房間。
書桌上摞著厚厚的資料夾，裡面的紙張被翻得起了毛邊，每一頁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批註。
牆上的軟木板用彩色圖釘釘著各種便籤，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著不同選手的技術特點和心理傾向。
書架最上面那層，放著一排己經拆封的心理學書籍。有幾本的書脊上有明顯的摺痕，一看就是被反覆翻閱過的。
他從德國回來以後，柳己經好轉了很多。
幸村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頭，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均勻的嗡鳴，慘白的光線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沒有移開視線，就那樣盯著那根燈管，讓光在視網膜上留下一小片灼燒後的殘影。
（我應該更早發現的。）
這個念頭從意識深處浮上來的時候，不是第一次了。
他己經在無數個深夜裡想過這件事，在德國的病房裡，在康復訓練的間隙，在那些一個人對著陌生天花板數著回國日子的凌晨。
上一世，他沒有發現柳對自己的想法。
那時候的他，只有十五歲。網球是全部，病痛是全部。
他的世界裡沒有多餘的空間去容納別的東西，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去觀察旁人的狀況。
他看不見別人肩膀上的重量，因為他自己己經快要被壓垮了。
重來一次的遊刃有餘才讓他注意到了一些生活上的細枝末節。
然後他看見了柳。
那個從十二歲起就站在他身邊、用資料理解世界的人，那個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冷靜的參謀”的人，其實一首在用全部的力量撐著一堵牆。
那堵牆的後面，是上一世所有的遺憾、恐懼和自責。
他把它砌得那麼高、那麼厚、那麼密不透風，高到沒有人能看見牆後面是什麼，厚到沒有人能聽見牆後面的聲音，密到連他自己都以為那堵牆就是世界本身。
但牆就是牆。它不是世界本身，它是用來擋住世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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