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張尚儀並未立刻離開。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掃過這間雖然陳舊卻己被李平安打理得井然有序的藏書樓,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思。
這時,偏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陳公公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西下張望,發現禮部的人確實走光了,只剩下張尚儀和李平安,這才躡手躡腳地溜出來,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對著張尚儀躬身道:“哎呦,張尚儀大人您還在啊?剛才真是多虧了您明察秋毫,主持公道!不然我們這小小的藏書樓,可真要被那些不開眼的給冤枉死了!您可是我們的大恩人啊!”
他這話說得漂亮,彷彿剛才嚇得縮在房裡不敢出聲的不是他一樣。
張尚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對於這種事後獻殷勤的做派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頷首:“陳公公言重了,分內之事。”
陳公公碰了個軟釘子,也不尷尬,繼續笑著:“應該的,應該的!那個……張尚儀您還有什麼吩咐?若沒有……呃……庫房裡還有些舊檔需要清點,咱家就不打擾您了……”他這話明顯是想開溜。
張尚儀豈能不知他的心思,懶得拆穿,便擺了擺手。
陳公公如蒙大赦,又對李平安使了個“你好生伺候”的眼色,便趕緊又縮回了他的偏房,仔細聽,那刻意壓抑了一會兒的呼嚕聲,似乎又隱隱約約地響了起來。
藏書樓內,終於真正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李平安和張尚儀兩人。
李平安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張尚儀特意留下,絕不只是為了聽陳公公拍馬屁。她有什麼話要單獨對自己說?
他屏息凝神,恭敬地垂手站立,等待著。
張尚儀的目光終於從書架移開,落在了李平安身上。她看著這個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站得筆首的小太監,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李平安,”
“奴才在。”
“你做事,的確很是細心,也頗有章法。”張尚儀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那本記錄,很好。若非有此物證,今日之事,恐難善了。”
李平安連忙躬身:“謝大人誇獎!奴才只是怕人多手雜,出了差錯說不清楚,才自作主張記錄了這些,沒想到真派上了用場。”
“嗯,未雨綢繆,總非壞事。”張尚儀點點頭,話鋒卻微微一轉,“不過,在這宮裡,有時候,過於顯眼,也未必是福。”
李平安心中凜然,知道這是來自上位者的提醒和敲打。他立刻道:“奴才明白!奴才只想守好這藏書樓的本分,絕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張尚儀看著他謹慎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她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你入宮前,可曾讀過書?看你記錄條理清晰,不像全然不通文墨。”
李平安心裡一咯噔,謹慎回答:“回大人,奴才家中原是做點小生意,販賣些筆墨紙硯。奴才愚鈍,守著那攤子,平日裡耳濡目染,也就勉強識得幾個字,會寫個數字記個賬罷了,實在沒正經讀過什麼書,讓大人見笑了。”他刻意將程度說得極低,只強調是為了記賬所需的基本識字能力。
張尚儀聞言,略顯訝異,隨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販賣筆墨……耳濡目染便能如此,倒也算難得。”她沒再深究,只是淡淡道:“識得字,總是好的。好了,今日你也受驚了,好生歇著吧。”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款款離去。
李平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比打了一場仗還累。張尚儀最後那幾句話,看似平常,卻似乎蘊含著多重意思。是欣賞?是警告?還是……另有深意?
藏書樓內,終於恢復了寂靜。
李平安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後背早己被冷汗溼透。
‘媽的……嚇死爹了……’他靠著書架,大口喘著氣,內心後怕不己,‘幸好!幸好哥們兒有先見之明!搞了這本破記錄!不然今天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現代辦公流程救了老命啊!’
他對張尚儀的感激更是無以言表。‘張尚儀威武!女中豪傑!明察秋毫!以後我就是您的死忠粉!’
這時,偏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陳公公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西下張望,發現人都走光了,這才躡手躡腳地溜出來,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哎呀呀……可嚇死咱家了……走了就好,走了就好……李平安啊,沒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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