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尚儀那清冷而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如同冰泉瀉地,瞬間澆滅了藏書樓內幾乎要爆炸的緊張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門口。
只見張尚儀身著尚儀局官服,面色平靜無波,眼神卻銳利如刀,緩緩掃過場內眾人。她的目光在那兩名內務府太監身上略微停頓,帶著一絲詢問,最後落在了臉色鐵青的禮部官員和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倔強的李平安身上。
那禮部官員顯然沒料到張尚儀會突然出現,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立刻擠出一絲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原來是張尚儀。驚擾尚儀了,實在是慚愧。下官正在處理一樁緊急公務。這藏書樓的小太監李平安,日前向我禮部提供錯誤舊例,險些導致壽宴流程出現重大紕漏,下官正欲將其帶回內務府問責。”
他三言兩語,又將罪名牢牢扣在了李平安頭上,試圖先定下調子。
李平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張尚儀。他知道,這位女官的態度至關重要。她會相信誰?是相信一個品級不低的禮部官員,還是相信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
張尚儀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李平安,聲音聽不出喜怒:“李平安,你有何話說?”
機會!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憤怒和緊張,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清晰、鎮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委屈(該演還得演):“回張尚儀大人!這位大人所言,奴才萬萬不敢認!當日這位大人前來查詢嘉禾三年舊例,奴才確是從實錄中原樣找出,未曾有絲毫篡改!大人當時亦是親自查驗過,並未提出任何異議。如今流程時序出現衝突,怎可全數歸咎於奴才提供的舊例?或許是嘉禾朝曆法與今時不同,亦或是各位大人在擬定新流程時核算有誤?奴才人微言輕,但提供舊例一事,絕無差錯!”
他這番話,既點明瞭“原樣找出”、“親自查驗”的關鍵事實,又將“曆法差異”、“核算有誤”的可能性拋了出來,邏輯清晰,不卑不亢。
那禮部官員臉色一變,厲聲道:“胡說八道!強詞奪理!明明就是你提供的實錄有誤!還敢攀咬我禮部核算?張尚儀,您看此等刁奴……”
“好了。”張尚儀淡淡打斷了他,目光卻依舊停留在李平安身上,似乎對他剛才那番話很感興趣。她在宮中沉浮多年,見慣了各種推諉甩鍋、栽贓陷害的戲碼。禮部這套操作,她幾乎一眼就能看穿——無非是出了紕漏,急著找個底層的替罪羊來平息事端,保全自身和上官的顏面。
若在平時,她或許懶得插手這種閒事。但眼前這個小太監,給她留下的印象頗為深刻。上次壽宴流程衝突,就是他機敏地找出了舊例,解了燃眉之急。如今看他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卻依舊能保持鎮定,言語條理分明,這讓她心中不禁生出幾分考量。
“李平安,”張尚儀緩緩開口,“你口口聲聲說提供的乃是實錄原樣,且對方親自查驗過。空口無憑,你可有何證據?”
‘證據?’李平安心裡一緊,但隨即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有!我有!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他差點激動地跳起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他之前為了應對各部門的瘋狂查詢,防止混亂,自作主張地搞了一套簡單的“借閱登記”!
他立刻躬身道:“回大人!奴才……奴才有證據!”
此言一齣,不僅那禮部官員愣住了,連張尚儀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兩個內務府太監也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哦?何種證據?”張尚儀問道。
李平安連忙快步走到他那張破桌子前,從一堆雜亂紙張的最底下,抽出了一本用粗糙紙張訂成的簡陋冊子,封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藏書樓借閱登記簿”幾個字。
他雙手將冊子呈給張尚儀:“大人明鑑!因壽宴籌備期間查詢舊例的衙門眾多,為避免混亂和遺漏,奴才自作主張,對每一筆查詢都做了簡單記錄。包括查詢人、查詢衙門、查詢內容、調閱典籍名稱及取出、歸還時間,有些重要的,奴才還讓查詢人按了手印或畫了押以備查驗!”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翻到其中一頁,指給張尚儀看:“大人您看!這是三日前,這位禮部大人前來查詢‘嘉禾三年太后壽宴流程,特別是藩王朝賀獻禮環節’的記錄!上面清晰寫著調閱的是《嘉禾三年太后萬壽聖節流程實錄》第一卷!取出時辰、歸還時辰都有記錄!旁邊還有……還有這位大人當時隨行小吏的畫押!”
那禮部官員伸頭一看,只見那粗糙的紙頁上,果然用炭筆清晰地記錄著:“日期:X月X日。查詢人:禮部主事王大人(附:隨從趙小吏畫押)。查詢內容:嘉禾三年太后壽宴流程,尤重藩王朝賀獻禮環節。調閱典籍:《嘉禾三年太后萬壽聖節流程實錄·卷一》。取出時辰:巳時三刻。歸還時辰:巳時末。備註:王大人親自查驗。”
記錄簡單,卻要素齊全,時間、人物、事項、憑證,一目瞭然!
那禮部王主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藏書樓太監,竟然會有如此“變態”的歸檔習慣!還搞出了這麼個要命的記錄本!
‘這……這究竟是什麼東西?!’王主事內心瘋狂咆哮,幾乎要暈厥過去,‘一個破藏書樓,查箇舊例還要登記畫押?!這不合常規!這太監有病吧?!’
張尚儀拿著那本簡陋卻記錄清晰的冊子,仔細看了看,又抬眼瞥了一下面如死灰的王主事,心中己然如同明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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