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監丞宣佈終極考核訊息後的那一晚,培訓院子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的焦慮。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沒有人能安然入睡。黑暗中,壓抑的嘆息、翻來覆去的窸窣聲、以及偶爾忍不住的、帶著哭腔的抽噎(多半來自孫小凳)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末日降臨前的圖景。
孫小凳幾乎徹底慌了神,像只受驚過度的兔子,縮在鋪位上,不停地喃喃自語:“怎麼辦……怎麼辦……我肯定不行的……我會迷路……我會說錯話……我會把一切都搞砸的……”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眼淚無聲地淌溼了破舊的枕蓆。他甚至下意識地拽住了李平安的衣角,彷彿那是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李平安躺在堅硬的板鋪上,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同樣心潮起伏。優先選擇權?這誘惑巨大,但王監丞那句“合不合適”像一根冰冷的針,時刻刺痛著他的神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在黑暗中飛速運轉,試圖拆解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考核區域肯定不會小,任務型別未知,考官立場不明……這簡首就是一場資訊不對稱的遭遇戰。’他暗自思忖,‘硬拼體力和小聰明,我未必比得過張小桌他們。必須揚長避短……我的優勢在於觀察、分析和利用規則。必須儘快摸清考官的分佈規律和任務型別,規劃最優路徑,甚至要判斷哪些任務價效比更高……’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最大的變數並非來自考核本身,而是來自人心。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張小桌鋪位的方向,儘管一片漆黑,但他幾乎能感受到那黑暗中投射來的、毒蛇般的嫉恨目光。‘張小桌……他絕不會讓我順利考核。暗中使絆子、搶奪任務、甚至嫁禍栽贓……他什麼都做得出來。必須萬分小心,不能給他任何可乘之機。’
而此刻,在張小桌的鋪位周圍,另一場密談也在極低的氣聲中進行。
“桌哥,明天……”趙石頭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和狠厲,“咱們怎麼收拾那刷恭桶的?”
張小桌的聲音在黑暗中陰冷地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毒:“急什麼?考核區域那麼大,機會多的是!聽著,明天進去後,石頭,你眼神好,腿腳快,給我死死盯住李平安!他去哪兒,你就遠遠跟著,摸清他的路線!”
“嗻!桌哥放心!”趙石頭立刻應下。
“串子,”張小桌繼續吩咐,“你機靈點,提前跑到李平安可能去的下一個考官點,要是看到有簡單容易的任務,就想辦法搶先領了!或者……跟考官套套近乎,給他上點眼藥,就說後面來個叫李平安的手腳不乾淨,讓考官懶得派差事給他!”
錢串子嘿嘿一笑:“明白!保證讓他跑空腿!”
“還有你們幾個,”張小桌對另外兩個跟班說,“分散開,多領任務,越快越好!咱們不僅要自己成績好,還要讓他李平安一個任務都難拿到!我要讓他輸得徹徹底底,讓他知道,跟我張小桌作對,就只配一輩子刷恭桶!”
一個跟班似乎略有猶豫:“桌哥,這……會不會太明顯了?萬一被王公公發現……”
“怕什麼?”張小桌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誘惑,“考核規矩說了,各憑本事!咱們這叫‘本事’!只要做得乾淨,誰能說什麼?等咱們拿了優等,去了尚膳監、鐘鼓司那樣的好地方,有了體面和油水,還能忘了你們的好處?到時候,吃香喝辣,總比跟著某些人去掏糞強吧?”
這番威逼利誘,徹底打消了跟班們最後一絲顧慮,幾人眼中都冒出了貪婪和興奮的光,紛紛低聲道:“全聽桌哥的!”
這一夜,有人在恐懼中煎熬,有人在算計中興奮,無人安眠。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培訓院子裡的氣氛己凝重得如同結冰。新人們穿著漿洗得發硬的最體面的太監服,一個個臉色緊繃,眼神里交織著恐懼、渴望和破釜沉舟的決絕。這是一場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甚至是一生軌跡的戰役。
李平安站在人群中,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聲音。他深吸了幾口微涼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快速掃過周圍。張小桌站在最前面,腰桿挺得筆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野心和志在必得,他身邊的幾個跟班也個個摩拳擦掌,如同即將撲食的鬣狗。孫小凳和那幾個膽小的則在他身後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得嚇人。
王監丞和老王頭準時出現。王監丞今日似乎格外嚴肅,灰撲撲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他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個新人,帶來無聲的壓力。
“規矩,咱家就不再重複了。”王監丞開門見山,聲音低沉卻極具穿透力,“今日考較的,是你們這些日子所學,能否用在實處,能否在宮裡活下來,甚至……活得更好。”
他略一抬手,老王頭立刻上前,將一張更大的區域示意圖掛在牆上,上面用硃筆圈出了更大的範圍,甚至還標註了幾個明顯的點。
“考核區域,包括西六宮外圍甬道、御花園西北角、藏書樓外廊以及沿途經過的宮道。”王監丞指著地圖,“區域內,咱家安排了數位‘考官’。他們可能是某宮的管事公公,也可能是某位主子身邊的得力宮女。你們的任務,就是從他們手中領取不同的差事,並在規定時間內完成。”
他頓了頓,看著底下驟然變得緊張和疑惑的臉,繼續解釋道:“差事可能各種各樣。或許是給某位‘主子’(由考官扮演)送一件不急卻要緊的物件,或許是傳遞一句口信,或許是在指定區域內尋找某樣不起眼的東西……每完成一項,負責該項的考官會給你們一枚特製的銅錢作為憑證。”
“最終成績,以規定時辰內,收集到的銅錢數量和質量評定。完成得越多、越快、差錯越少,成績自然越好。”王監丞的聲音冰冷而殘酷,“記住,宮裡當差,很多時候沒人會手把手教你該做什麼,你得自己去找活兒,去發現哪裡需要人,還得把事情辦得漂亮妥帖!這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這番規則一公佈,底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這哪裡是考核?這簡首就是一場宮廷版的“極限挑戰”或者說“大逃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