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在淨房“刷出花樣”的日子，像一段被強行插入的、氣味獨特的插曲，終於接近尾聲。十天期滿，他帶著一身似乎己浸入皮肉、若有若無的薄荷與皂角混合氣息（至少他自己這麼覺得），重新回到了培訓院子。
院子裡的氣氛與他離開時截然不同。以往的散漫和明爭暗鬥被一種更加凝重的、近乎窒息的緊張感所取代。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期待，就連張小桌那夥人，也暫時收斂了針對李平安的挑釁，一個個眉頭緊鎖，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孫小凳看到李平安回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紅著眼圈湊上來，聲音都帶著顫：“平安哥！你終於回來了！怎麼辦……要終極考核了！”
週六子、李二狗和陳雷子也圍了過來，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惶惶不安。李平安不在這些天，張小桌一黨對他們幾個變本加厲的排擠，如今看到李平安迴歸，自然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 至少，張小桌一黨不會太過分，他們天真地想著……
李平安心裡咯噔一下。終極考核，決定他們這批新人最終去向的關鍵時刻，終於要來了。他拍了拍孫小凳的肩膀，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慌什麼，該學的都學了，盡力就好。”
話雖如此，但他自己能感覺到心跳在加速。這考核，將決定他是能脫離底層勞役，去往一個稍有希望的部門，還是被徹底打入塵埃，甚至可能因為之前的“突出表現”和“不安分”而被髮放到更糟糕的地方。
張小桌那夥人也注意到了李平安的迴歸。趙石頭用手肘捅了捅張小桌，朝李平安這邊努努嘴，低聲道：“桌哥，那刷恭桶的回來了。”
張小桌陰冷的目光掃過李平安，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厭惡和不屑的弧度。李平安刷恭桶刷出名聲的事，早就傳到了他耳朵裡，這讓他像生吞了蒼蠅一樣噁心。一個刷恭桶的，居然也能成為談資？甚至隱隱壓過了他之前考核優異的風頭？這種荒誕的事情讓他無法接受，嫉恨的火苗在他心裡越燒越旺。
“哼，回來了也好。”張小桌壓低聲音，陰惻惻地對跟班們說，“正好讓他親眼看著，我是怎麼被尚膳監、鐘鼓司那些好地方搶著要的！而他，就等著被分去刷一輩子恭桶吧！哦，說不定連恭桶都沒得刷，首接發配去皇陵守墓！”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惡毒的期待。
就在這時，老王頭陪著王監丞走進了院子。原本嘈雜的院子瞬間鴉雀無聲，所有新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兩位決定他們命運的人身上。
王監丞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慢悠悠地走到前面，目光在底下這群緊張得幾乎要僵化的新人臉上掃過，特別是在李平安和張小桌臉上略微停頓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沒什麼起伏卻足以讓所有人心臟揪緊的腔調開了口：
“訓練了這些時日，規矩也學了，活兒也練了。是騾子是馬，也該拉出來遛遛了。”
一句話，讓底下的腦袋垂得更低了。
“明日，進行最終考較。”王監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次考較，不同以往。考的是你們的綜合應變，對宮中規矩的理解，還有……眼力見兒。”
他頓了頓，似乎在欣賞眾人緊張的情緒，才繼續道：“考教的方式嘛……咱家給你們安排了一場‘模擬差事’。就在這皇宮裡頭，給你們劃片地方，裡頭會設下各種‘關卡’，可能是給不同身份的主子傳句話，可能是找樣特定的東西，也可能是處理點突發的小狀況。”
這考核方式聽起來就極難，充滿了不確定性，眾人無不色變。
但王監丞接下來的話，才是真正點燃所有人情緒，也讓氣氛瞬間白熱化的關鍵：
“這次考核，成績優異者……”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特別是在幾個平日表現不錯的人臉上停留，“將有機會……優先選擇心儀的去處。”
“嗡”的一聲，底下瞬間炸開了鍋！
優先選擇心儀去處？！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表現最好的那幾個人，將掌握主動權！可以去油水最豐厚的尚膳監、最體面的鐘鼓司、最有機會接觸貴人的各宮伺候崗位！而不是被動地等待被分配去刷淨桶、倒夜香、守冷宮！
巨大的誘惑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渴望和野心！
張小桌的眼睛瞬間亮了，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拳頭緊緊攥住，臉上充滿了志在必得的狂熱。他一定要拿到第一！一定要去最好的地方！
就連李平安，聽到這個訊息，心臟也猛地劇烈跳動起來。機會！這是一個擺脫困境的機會！如果他表現足夠好，是不是就有可能……？
但王監丞隨後的話，又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當然，這選擇……也得看各處有沒有缺兒，合不合適。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又瞥了李平安一眼。
李平安心裡一凜。王監丞這是在暗示，即使考核成績好，最終去向還是掌握在他手裡？他想起王監丞之前對他的打壓，那股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張小桌卻完全沒聽出這層意思，他己經完全被“優先選擇”衝昏了頭腦，只覺得勝利在望。
王監丞不再多言，簡單交代了明日考核的集合時辰和大致區域後，便揹著手走了。留下院子裡一群心思各異、激動又惶恐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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