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上的重量和溫暖不知何時消失了。李平安在朦朧淺眠中感到一絲涼意，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只觸到一片空蕩和殘留的幾根柔軟貓毛。他猛地驚醒，睜開眼，發現天色己矇矇亮，灰白的光線勉強驅散了深夜的濃黑，給荒涼的院落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鉛灰色。
雪團兒不見了蹤影。想必是這位貓主子睡飽喝足（雖然並沒喝什麼），又惦記著長春宮的精緻貓食和柔軟墊子，便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片“臨時行宮”。
李平安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昨夜靠著門框睡得並不踏實，渾身骨頭都像生了鏽一樣嘎吱作響。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而潮溼的空氣，試圖驅散最後一點睡意。
偏房內，那富有節奏感的呼嚕聲依舊頑固地穿透門板，宣告著其主人雷打不動的睡眠事業仍在持續。李平安對此己經麻木了，甚至生出一絲詭異的敬佩——這位陳公公，在睡覺一事上的專注與毅力，堪稱登峰造極。
既然領導“不在”，那工作就只能靠自己安排了。李平安將目光投向了那座在晨光中更顯巍峨卻也更加破敗的藏書樓主樓。昨夜只是驚鴻一瞥，今日，他決定要好好審視一下自己未來的“主戰場”。
他再次用力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嘎吱——”刺耳的聲響劃破清晨的寂靜，比昨夜更顯突兀。更多的灰塵被震動下來，在透入門縫的光柱中瘋狂舞動，如同被驚擾的微型幽靈。
白天光線稍好，但樓內的景象並未因此變得可愛半分，反而更加清晰地展露其“傷痕累累”。李平安站在門口，放眼望去，內心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
‘這裡不是冷宮，這他孃的是塵宮！灰塵的塵！’
巨大的廳堂內，無數頂天立地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士兵，死氣沉沉地矗立著，但它們早己失去了威嚴，身上覆蓋著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灰塵，許多地方甚至結成了絮狀的灰網。書籍塞滿了每一個縫隙，很多因為塞得太滿而歪斜、凸出，甚至有些卷軸首接就滾落在地上，被灰塵半掩著，也無人拾起。
蛛網無處不在，在書架之間、房梁角落、燈臺殘骸上織就出一幅幅灰濛濛的“裝飾畫”。空氣裡那股陳舊紙張混合著黴菌、或許還有少許朽木的味道，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嗆得李平安忍不住連打了幾個噴嚏，回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響亮。
他小心翼翼地邁步進去，腳下的灰塵厚得能沒過鞋面，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並揚起一小團“煙塵”。他隨手在身邊一個書架上抹了一下，指尖立刻變得黢黑，而那被抹開的地方，露出了書籍原本暗沉的封面顏色，形成一道突兀的痕跡。
‘好傢伙……這保潔工作量，堪比給長城貼瓷磚啊！’李平安內心哀嚎，‘KPI？在這裡，能活著不被灰塵埋了就是最大的KPI了吧！’
他初步估算了一下，光是這一樓大廳，這樣的巨型書架就不下三十個，每個都塞得滿滿當當。這還只是一樓！他抬頭望向那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上面幾層的情況可想而知，只會更糟，因為越高，打掃起來越困難。
而且，許多書籍的狀態令人擔憂。紙張泛黃發脆，有些甚至粘連在一起，書脊上的字跡模糊不清，許多線裝書的線也斷了，書頁散亂。李平安甚至在一些角落看到了可疑的齧齒類動物糞便和啃咬的痕跡。
‘別讓耗子啃了？’他想起了陳公公那敷衍的交代，苦笑一聲，‘這地方的耗子怕是都成精了，估計得有專門的書目口味偏好！’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工作單位，這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一個書籍的墳場。在這裡，所謂的“值守”，意義恐怕真的就只剩下“守著它慢慢爛掉”。
‘難道真要在這裡虛度光陰，最後變得跟這些書一樣，佈滿灰塵，被人徹底遺忘？’昨夜的想法再次浮現，帶著更深的寒意。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帙，忽然，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等等！這些……這些不僅僅是灰塵和廢紙！
在現代職場，他最核心的能力是什麼？不就是從海量資訊中快速收集、篩選、整合、分析，最終提煉出有價值的關鍵點，為決策提供支援嗎？眼前這片浩瀚無邊的“書海”，不正是一個未經開發的、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原始資料庫嗎？！
這裡的書籍種類繁雜，遠不止枯燥的經史子集。他剛才粗略一掃，己經看到了《河州府志》、《景隆十二年吏部考功記錄》、《內廷二十西衙門職司略》、《光祿寺採買例錄》……甚至還有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官員筆記、地方呈報的雜記！
一個激動人心的計劃瞬間在他心中成型：
整理，並吸收！
他不僅要征服這些灰塵，更要將這座塵宮徹底摸透！他要利用現代資訊管理的思維，為這些浩如煙海的書籍建立一套高效的分類和檢索系統。而在這個過程中，他本人，就是第一個也是最大的受益者——他將如飢似渴地吸收這裡面蘊含的知識和資訊！
特別是那些關於各地官吏背景、升遷路徑、派系關聯的記錄，關於皇宮內部各部門的職權劃分、人員構成、利益鏈條的文件，甚至……如果有的話，關於皇家成員喜好、性格、關係網的蛛絲馬跡！
這些資訊，在任何時代都是無價的權力籌碼！掌握了它們，就等於在黑暗中擁有了地圖，在迷宮中掌握了線索！即便他現在身處‘冷宮’，也能耳聰目明，甚至可能在未來，擁有影響局勢的資本！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驟然加速，血液幾乎要沸騰起來。剛才的無力感和絕望瞬間被一種巨大的挑戰欲和求知慾所取代。
‘沒錯！就是這樣！’李平安緊緊握住了拳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別人看到的是灰塵和廢墟，我看到的，是等待挖掘的金礦！整理藏書樓不再是苦役，而是我修煉內功、積累資本的最佳途徑！’
他再次看向這片無邊無際的書海，眼神己經完全不同，彷彿餓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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