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空氣中還帶著一夜沉澱下來的寒意。李平安刻意提早了一些出門，繞了一條稍遠但相對僻靜的路前往尚膳監。果然，在一個宮巷的拐角處，他“偶遇”了正看似悠閒散步的吳文。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擦肩而過的瞬間，李平安感覺袖口被極快地塞入了一個小紙團，而吳文壓低到幾乎只有氣流聲的話語己傳入耳中：“殿下令：深挖採買流程舊規，尤其損耗報銷細節。留意所有經手人。福順己疑，萬事加倍謹慎。”
李平安心臟猛地一縮，面上卻不動聲色，腳步未停，彷彿只是無意間路過了一個陌生人。首到走出很遠，確定西周無人，他才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將那個小紙團收入掌心藏好。
‘深挖流程舊規？損耗報銷？’李平安一邊走一邊飛速思索。‘殿下這是要我徹底摸清他們做賬的套路和所有可能經手的人？這是要…為最後清算做準備？嘿嘿，跟著七皇子幹票大的！’
而“福順己疑”西個字，更是讓他心中一跳，太陽穴發脹。果然，之前的動作還是引起了那頭老狐狸的注意！
壓力驟增，但同時也有一股更加堅定的決心湧起。七皇子正在緊鑼密鼓地佈局，他這邊絕不能掉鏈子！
就在李平安踏入文書房院門的同時，另一條小徑上，小凳子端著幾卷新領的空白賬冊，正低頭匆匆走著，忽然被人從側裡一把拽住了胳膊，猛地按在牆上！
“哎喲！”小凳子嚇得驚呼一聲，賬冊散落一地。抬頭一看，正是張六那張滿是橫肉、帶著獰笑的臉。
“跑什麼跑？做了虧心事了？”張六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手勁極大，掐得小凳子胳膊生疼，“天天往文書房鑽，跟那個藏書樓來的李平安形影不離啊？怎麼，找到新靠山了？”
“沒、沒有…張公公您誤會了…”小凳子嚇得聲音發顫，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我就是、就是做分內的差事…”
“分內？”張六另一隻手粗暴地抬起小凳子的下巴，“我瞧你是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一來尚膳監就裝清高不站隊，現在倒好，貼著那個李平安？你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給李美人送第一次膳就得了賞，後面天天送也沒見挨罰？呵，誰知道他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拍馬屁？還是…跟那位主子有一腿兒？”
說到“有一腿兒”，張六眼中閃過興奮又惡毒的光，彷彿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把柄，語氣更加下流：“細皮嫩肉的小太監，攀上高枝兒了？說！他是不是爬了李美人的床？你天天跟他混一塊，是不是也學了這些狐媚子功夫？嗯？”
“沒有！真的沒有！李公公是正經當差！”小凳子又羞又怕，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徒勞地掙扎著，“您放開我…求您了…”
“正經？我呸！”張六朝他臉上啐了一口，“你最好給老子放聰明點！離他遠點！再讓我看見你跟他廝混，有你好果子吃！聽見沒有！”他猛地又搡了小凳子一把，這才鬆手，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揚長而去。
小凳子癱軟地靠在牆上，驚魂未定地喘著氣，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賬冊，眼淚止不住地流。他擦擦眼淚，不敢多待，抱著賬冊，低著頭飛快地跑向文書房，心裡充滿了恐懼和委屈。
來到文書房，時辰尚早，只有幾個小太監在打掃。李平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並沒有立刻開始工作。過了一會兒，才看見小凳子紅著眼圈、低著頭快步走進來，放下賬冊就縮到自己角落的位子上，一言不發，情緒明顯不對。李平安皺了皺眉，正想過去問問，卻看到錢執事耷拉著眼皮，端著茶杯踱了進來。他只好暫時按捺下疑問，臉上堆起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求知慾，起身朝錢執事走了過去。
“錢執事，您來得正好，小的正有個難題想請教您。”李平安語氣恭敬，甚至帶著點苦惱。
錢執事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沒什麼好氣：“又怎麼了？那些陳年舊賬還沒折騰完？”
“賬目核對是其一，”李平安連忙道，“主要是福公公之前不是讓咱們試行那新流程嘛，小的越想越覺得，要想真正最佳化，不能光埋頭整理舊的，還得弄明白現在的、乃至過去的採買、驗收、入庫、核銷整套規矩才行。不然，光是整理出舊賬，卻不明白其中的關節竅要，這‘最佳化’從何談起呢？萬一將來福公公問起細節，小的答不上來，豈不是辜負了公公的信任？”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完全站在了“更好完成福公公差事”的角度，讓人挑不出錯。
錢執事皺了皺眉，覺得這小子事真多，但似乎又有點道理？他不耐煩地道：“那些老規矩有什麼好弄明白的？按現在的辦就是了！”
“執事您見多識廣，自然覺得簡單。”李平安賠著笑，小小地拍了個馬屁，“可小的愚鈍，就怕理解有偏差。再說了，這新流程若是能結合以往規章的優劣，豈不是更能體現咱們文書房的用心？所以…小的想，能不能請您行個方便，把近些年，尤其是福公公上任以來的採買流程細則、以及相關的人員經手記錄，調出來讓小的學習參詳一下？也好更透徹地理解賬目，把差事辦得更好。”
錢執事狐疑地打量著他，總覺得這小子沒憋好屁，但又抓不住把柄。而且他最後那句“把差事辦得更好”隱隱帶著壓力——辦不好，可是你錢執事不支援。
“哼，就你事多！”錢執事最終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揮揮手，“自己去後面舊檔庫裡找！一堆破規矩，看得你頭暈！別耽誤了正事！”
“哎！謝謝錢執事！謝謝錢執事！”李平安連聲道謝，心中暗喜。只要拿到許可權，後面就好辦了！
他立刻鑽進了文書房後那間堆滿各種規章舊檔、灰塵更大的小庫房。整整一上午，他都泡在裡面，仔細翻閱著那些紙張發黃、字跡模糊的舊規章。他重點尋找關於採購申請、供應商選擇、貨物驗收、入庫清點、以及最關鍵的——“損耗”認定、報告和報銷審批的詳細流程規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