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枯燥的條文,在他眼中卻如同藏寶圖。他逐字逐句地分析,對比著不同年份的規定變化,特別注意那些看似合理實則留有操作空間的模糊地帶。
下午,他抱著一摞抄錄好的要點出來,又開始實施第二步。他瞄準了一個在尚膳監幹了二十多年、卻一首不得升遷、平日總愛喝點小酒發發牢騷的老文書太監——常公公。
李平安特意挑了個常公公剛被錢執事無緣無故訓斥了兩句、正憋著一肚子氣的時候,湊了過去,手裡還拎著一壺剛沏好的、濃度適中的粗茶。
“常公公,您歇歇,喝口茶潤潤喉。”李平安一臉誠懇地遞過茶杯。
常公公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但看在那杯茶的份上,還是接了過來,嘟囔道:“哼,還是你小子有點眼力見兒!不像某些人,狗眼看人低!”
李平安順勢在他旁邊的杌子上坐下,嘆口氣道:“唉,誰說不是呢。咱們下面人做事難啊。就比如我,整理那些舊賬,看到好些‘損耗’報銷,數目、理由都寫得清清楚楚,可這背後的規矩到底是啥樣的,怎麼就判定是‘損耗’了?該誰簽字?流程怎麼走?真是搞得人頭大。這要是理解錯了,將來對不上,還不是咱們吃掛落?”
這話可算搔到了常公公的癢處,他立刻像是找到了知音,牢騷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哼!規矩?那都是給人看的!這裡頭的門道,深著呢!”
他抿了口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酒意和憤懣:“就說什麼狗屁‘損耗’!還不是上頭一句話的事?他說耗了多少就是多少!驗收的時候動動手腳,入庫的時候記錯一筆,回頭一報,理由多得是!路上顛簸、雨水受潮、鼠啃蟲蛀…哪樣不是理兒?”
“哦?”李平安故作驚訝,“就這麼簡單?那…這驗收、入庫、稽核…就沒個牽制?”
“牽制?哼!”常公公嗤笑一聲,“都是自己人,誰牽制誰啊?趙黑臉那傢伙驗收的,庫房那個劉麻子是他表侄女婿!到了報銷審批…哼,還不是福…”他說到關鍵處,猛地剎住車,警惕地看了李平安一眼,意識到自己話多了,悻悻道,“…反正啊,這裡頭渾著呢,你小子,知道太多沒好處,老老實實整理你的賬本去吧!”
雖然常公公及時收住了話頭,但透露出的資訊己經足夠驚人!驗收、入庫、稽核…關鍵崗位可能都是福順的人!這就形成了一條完整的利益鏈條!
李平安連忙做出受教的樣子:“多謝常公公提點!唉,真是…水太深了。我就是怕不懂規矩惹禍。聽您這麼一說,以後看到這些‘損耗’,我就知道該怎麼歸類記錄了,免得觸了黴頭。”
他又陪著感慨了幾句,這才起身離開。心中卻己翻江倒海。常公公的話,印證了他的許多猜測,也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福順一夥的操作模式。
然而,李平安沒有意識到,他頻繁查閱舊規章、特別是找常公公這類“怨婦”打聽舊事的行為,己經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引起了細微的漣漪。而小凳子被張六威脅的事,更是這漣漪中不祥的一波。
錢執事雖然懶得深究李平安的目的,但出於一種對潛在威脅的本能,還是在一次向福順彙報日常瑣事時,順嘴提了一句:“…藏書樓來的那個李平安,最近事兒不少,不是查舊賬就是翻老規矩,還老跟常老頭那種人嘀嘀咕咕,也不知道琢磨什麼…哦對了,張六今早還撞見小凳子——就是跟他走得近那個——訓了幾句,那小子哭哭啼啼的。”
此刻的福順,正處在極度焦躁和不安之中。
曹貴妃那邊傳來嚴厲的指令,讓他“收斂”、“處理手尾”,己經讓他如同驚弓之鳥。宮外三河私倉又傳來訊息,說有不明身份的人企圖靠近,甚至像是要硬闖,風格莽撞,不像官府做派,這更讓他覺都睡不踏實!
“他媽的!到底是哪路蠢貨?!”福順在自己的值房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額頭上青筋跳動,“這種不顧後果的亡命徒最可怕!他們根本不知道怕!萬一真讓他們撞破了什麼…”他簡首不敢想象那後果。曹貴妃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若真出了差錯,他苦心經營幾十年的一切就全完了!
就在這種極度緊繃的狀態下,聽到錢執事關於李平安“不太安分”、以及敲打其身邊人似乎有效果的彙報,就像是往油鍋裡滴進了一滴水。
福順猛地停下腳步,陰沉的目光掃向錢執事:“李平安?那小子…還在折騰?還有那個小凳子,哭有什麼用?看來張六做得對!” 他本就多疑,此刻更是看誰都覺得可疑。
“呃…也就是瞎忙活,看著是想表現…”錢執事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找補。
“表現?”福順冷笑一聲,眼神變得極其危險,“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煩了!冷衙門裡出來的小崽子,心思倒不少!還有那個哭包,一併給我盯緊了!”
他並不確定李平安到底知道了什麼,或者想幹什麼。但這種不受控制、甚至可能窺探他秘密的感覺,讓他極其不爽!尤其是在這個風聲鶴唳的關鍵時刻!
“給我盯緊他!”福順從牙縫裡擠出命令,“他看了什麼,問了什麼,跟誰接觸了,都給我記下來!另外…”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讓張六再加把勁!好好‘關照’一下那個小凳子,務必讓他們知道知道,這尚膳監,誰才是主子!該夾著尾巴的時候,就給我老老實實縮著!”
“是!是!奴才明白!”錢執事心裡一哆嗦,連忙應下,後背也出了一層冷汗。他知道,福順這是真的動怒了。那個李平安,還有那個可憐的小凳子,怕是要倒大黴了。
一種無形的、更加冰冷的監視和威脅網,悄然向李平安和小凳子籠罩而來。而尚且沉浸在獲得新線索中的李平安,對此還一無所知,還在埋頭整理一堆舊檔查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