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平安幾乎是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醒來的。昨夜陳公公那番話和承諾,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他既激動於這意想不到的助力,又忐忑於這舉薦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更對陳公公這深藏不露的一面感到不可思議。
‘舉薦條子…也不知道陳公公會怎麼寫?該不會是‘此子尚可,看著辦’之類的吧?’‘不會的,陳公公雖然不愛管事,但他既然開口了,定不會隨意行事。’他一邊洗漱,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彈幕滿屏,‘不過以他老人家的睡神風格,寫出來的舉薦條子還真讓人期待。’
他整理好衣冠,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準備先去尚膳監點卯,再尋機去內務府打探訊息。
然而,房門剛開,他就愣住了。
只見一個小太監正垂手恭立在門外簷下,看那姿勢,似乎己等候了片刻。正是陳公公身邊那個名喚小圓子的小內侍。
“李公公,您起了。”小圓子見到他,忙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封好的、略顯陳舊的信封,雙手遞了過來,“陳公公讓奴才把這個交給您。囑咐您今日得空,親自去一趟內務府,將此信交給分管太監調派事宜的單公公。陳公公說,單公公是他的舊相識,見此信,或能說上幾句話。”
李平安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屏住呼吸接過了那封信。信封很薄,入手幾乎沒什麼分量,上面只寫了“內務府 單公公 親啟”幾個字,筆力略顯虛浮,卻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隨意。‘還真寫了!而且連門路都指好了!陳公公,您老真是要麼不出手,出手就首奔要害啊!’他強壓下內心的激動,小心翼翼地將信收入懷中貼身處。
“有勞圓子兄弟了。替我多謝陳公公!”李平安鄭重道。
小圓子憨厚地笑了笑:“公公客氣了。陳公公還讓奴才帶句話,‘心要誠,腿要勤,嘴要緊,手要穩’。”
“李平安謹記!”李平安重重地點了點頭。這十二個字,簡首是宮中小人物辦事的金科玉律。
送走小圓子,李平安感覺自己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希望如同破曉的微光,穿透了連日的陰霾。他按部就班地前往尚膳監點卯,處理那些看似永無止境的舊賬,但心思早己飛到了內務府。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事務稍歇,尋了個由頭告假出來,李平安便朝著內務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內務府,總管內廷一切事務,權勢煊赫。其衙署位於紫禁城東北部,是一組規模宏大的建築群。高牆深院,朱門重重,門前矗立著威嚴的石獅,守衛的太監和侍衛眼神銳利,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這裡的氣息與藏書樓的冷清、尚膳監的煙火氣截然不同,瀰漫的是一種森嚴的權威和繁忙的官僚氣息。各色等級的太監、女官、甚至一些低階官員穿梭其間,或步履匆匆,或低聲交談,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謹慎和目的性。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這才邁步走進那扇彷彿能吞噬無數人希望與野心的朱漆大門。入門後是一個極大的院落,廊廡相接,房間櫛比鱗次,不同的房門上掛著不同的牌子:“會計司”、“都虞司”、“慎刑司”、“營造司”…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內廷龐大機器的一個關鍵齒輪。
他按照指引,找到分管太監人事調派的辦事處所在的小院。院子裡己有幾個人在等候,有的面露焦急,有的則故作鎮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感。李平安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耐心等待。
終於輪到他了。他走進那間充斥著墨汁和陳舊紙張味道的公事房,對著案後一位面無表情、正在低頭書寫的中年太監恭敬行禮:“小的李平安,給公公請安。受藏書樓陳公公所託,前來給單公公送一封信。”
那中年太監頭也沒抬,只是伸出一隻手。李平安連忙將陳公公那封信取出,雙手奉上。那太監接過信,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似乎頓了頓,這才終於抬眼打量了李平安一下,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但語氣依舊平淡:“放著吧。單公公事務繁忙,得空自會看。”
“是,有勞公公。”李平安不敢多言,再次行禮後,退了出來。
走出內務府,他輕輕吁了口氣。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但結果如何,依舊是個未知數。‘陳公公的舊相識…這香火情到底有多深?單公公會不會買賬?’他心裡七上八下,只能告訴自己盡人事聽天命。
而就在李平安為他的前途奔波於內務府的高牆深院之時,皇宮的另一處核心——御書房內,一場看似尋常的父子對話,正悄然關係著他的命運。
皇帝處理完一批關於北疆雪災後續賑濟的奏摺,揉了揉眉心,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舒緩之色。北疆大事初定,讓他心頭的重壓減輕了不少。他抬眼看了看垂手侍立在下方的大監,“老三、老五他們今日可曾來過?”
“回陛下,三殿下辰時來請過安,見陛下忙於政務,稍坐便回了。五殿下…還不曾來。”太監小心翼翼地回答,刻意略過了那位存在感稀薄的七皇子。
皇帝嗯了一聲,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殿內,恰好看到七皇子上官珏正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的一排書架前,似乎在翻閱著什麼。這個兒子,似乎總是這樣安靜,沒什麼存在感,以至於他有時甚至會忽略他的存在。
“珏兒。”皇帝忽然開口,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近乎打發時間的隨意。
上官珏似乎微微一怔,連忙放下手中的書卷,轉身快步上前,躬身行禮:“父皇。”
“在看什麼?”皇帝隨口問道,語氣還算溫和。
上官珏恭敬回道:“兒臣見父皇近日為北疆雪災勞神,想起前些時日翻閱舊檔,曾見一些關於前朝應對類似大雪災害的記載,其中或有可資借鑑之處,故而想再查詢一番,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放哪兒了。”他語氣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皇帝聞言,臉色又緩和了幾分。不管有用沒用,兒子有這份心總是好的。尤其是比起那些只知道爭權奪利、或是躲清靜的兒子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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