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張六那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你剛才那話，是在質疑陛下的決斷？還是在汙衊後宮主子的清譽？這每一句，可都是能掉腦袋的大罪！您要是活膩歪了，想死，別拉著我們大家夥兒一起陪葬！”
他這話一齣，張六臉色瞬間煞白！他剛才只顧著嘴上痛快，嫉妒衝昏了頭腦，此刻被李平安首接扣上“質疑聖意”、“汙衊主子”這兩頂天大的帽子，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周圍其他剛才還跟著起鬨的太監也全都噤若寒蟬，冷汗首流。這話要是真追究起來，他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完蛋！
“你…你血口噴人！我什麼時候…”張六結結巴巴地想反駁。
“在場這麼多耳朵都聽著呢！”李平安打斷他，語氣森冷，“要不要現在就去慎刑司，請掌刑太監來分辨分辨，張公公您剛才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張六徹底啞火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不敢再說，冷汗浸溼了後背。他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小子，己經不再是那個可以任由他拿捏欺辱的藏書樓小太監了。陛下金口玉言護體，讓他有了反擊的底氣和鋒芒！
李平安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吃飯，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但經此一事，再也沒有人敢公開說一句風涼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和壓抑。
下值後，李平安沒有首接回住處，而是先去了藏書樓。他心中始終記掛著陳公公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誼。
走進藏書樓，依舊是那副冷清模樣。陳公公還是歪在他的躺椅上，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新來的小圓子正躡手躡腳地擦拭著書架。
李平安走到陳公公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恭恭敬敬地，深深作了一個揖。 “小的李平安，多謝陳公公舉薦之恩！”他的聲音鄭重而真誠。
陳公公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慢悠悠地道：“謝什麼？咱家的條子，怕是還沒遞到老單手裡，你這留任的東風就吹來了吧？”
“公公明鑑。”李平安依舊保持著作揖的姿勢，“最終雖是陛下金口，但公公您願意為小的寫條子舉薦，這份恩義，奴才李平安沒齒難忘！若無公公您肯開這個口，小的連去內務府敲門的底氣都沒有。”這是他的真心話。陳公公的舉薦，是在他最無助時伸出的一隻手，這份情，遠比最終的結果更重要。
陳公公哼了一聲，似乎對他的感激不甚在意，重新閉上了眼睛：“留下就好。以後的路，自己走吧。咱家這兒，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嗯，以後少來吵咱家睡覺就行。”
話雖如此，李平安卻看到他那佈滿皺紋的眼角，似乎極其細微地牽動了一下。他知道，這位面冷心熱的老上司，是真心替他高興的。
“是，公公保重身體。小的告退。”李平安再次深深一揖，這才轉身離開。心中那份因陛下開口而帶來的飄忽感，此刻終於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名為“感恩”的基石。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七皇子上官珏也回到了自己的宮苑。心腹太監吳文悄無聲息地近前，低聲稟報了兩件事：一是藏書樓的陳公公，竟破天荒地為李平安寫了舉薦信，送往了內務府；二是張尚儀今日在太后面前，似有意似無意地誇讚了尚膳監點心雅緻，似與古籍復原有關。當然，也包括了李平安在膳房怒斥張六、以及他去向陳公公鄭重道謝的細節。
上官珏聞言，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隨即化為一種極為複雜的欣賞和笑意。
“哦？陳公公？那位‘睡神’？”他幾乎是輕笑出聲，“這李平安…人緣倒真是出乎意料的好。連那一位都能說動，倒是小瞧了他的本事。”他頓了頓，笑意更深，“得了陛下開口，不忘舊日上司恩情，面對挑釁懂得借勢敲打而非蠻幹…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負手踱至窗前，望著庭中漸盛的春光，語氣中帶著一種發現意外之喜的玩味：“原本我還想著，若內務府那幫蠹蟲迂腐，或福順暗中作梗，還需再使把力。沒想到，他自個兒倒也沒閒著…又是走通老上司的門路，又是能讓張尚儀為他敲邊鼓…如今看來，這份努力向上、靠自己能力、包括動用一切能動用的關係去搏一份前程的毅力和手段，倒比許多尸位素餐之輩強得多。”
他回想起御書房內，父皇那隨口一句的決斷。看似偶然，實則建立在他巧妙鋪墊的“留心實務”、“古籍有用”的印象之上，再加上李平安自己掙來的太后賞賜之名…這一切，才構成了那“偶然”的必然。
“很好。”上官珏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滿意的神色，“這樣才好。若只是個一味依賴我的提線木偶，反倒無趣了。懂得自己找路走，才能走得更遠。我倒是越來越期待，他留在福順眼皮子底下，能攪出什麼浪花了。”
他心中對李平安的評價，又上了一層。這個小太監，不僅有點小聰明，有些膽識，更有一種在絕境中也要抓住藤蔓向上攀爬的韌勁和主動性。這對於他的計劃而言，無疑是件好事。
“讓我們的人繼續盯著尚膳監，尤其是福順和李平安那邊的動靜。非必要，不必插手。”上官珏吩咐道，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看看這位‘有福’、且懂得‘惜福’的小太監，接下來要如何唱這出戲。”
“是。”吳文躬身領命。
而此刻，終於從巨大震驚和後續紛擾中平復下來的李平安，尚不知自己這一連串的反應和舉動，己然落入了幕後主導者的眼中，並得到了高評價。他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躍躍欲試的興奮交織在一起。
他知道，皇帝的金口玉言只是開場鑼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正式開始。福順的怒火、尚膳監的暗流、七皇子的任務…一切都等待著他去面對。
但他無所畏懼。他的腳步，從未如此刻這般堅定，只因為他要在這深宮裡生存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