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珏那輕飄飄的一句“便能如此思慮周全，深諳人心，甚至……懂得借勢而為了嗎？”，如同冰錐般，瞬間刺破了李平安精心維持的恭謹外殼，首抵內心深處最不願觸碰的角落。
空氣彷彿凝固了。二樓的光線昏暗，塵埃在有限的微光中無聲飛舞，映照著兩人之間陡然變得緊張而微妙的氣氛。
李平安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抬起頭，迎上上官珏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那清澈卻深邃的目光注視下，任何虛偽的掩飾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知道，這位七皇子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加敏銳和難以糊弄。簡單的“耳濡目染”之說，己經無法解釋他近日的種種作為。
沉默了片刻，李平安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極其苦澀、甚至帶著幾分自嘲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了往日的機靈和討好，只剩下一種被生活碾壓後的疲憊和無奈。胸口的沉悶讓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殿下……您高看奴才了。”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變得異常平靜，卻透著徹骨的涼意，“什麼思慮周全，什麼深諳人心……不過是……想活著罷了。”
“想活著？”上官珏眉梢微挑，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又似乎在等待下文。
“是，只是想活著。”李平安重複了一遍，目光微微垂下，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而且是想稍微……稍微像個人樣地活著，而不是像陰溝裡的老鼠，隨時可能被人一腳踩死。”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緩緩道來，像是在剝離血淋淋的傷疤：“奴才入宮，並非自願。本家姓林，家中原是開了間小筆墨鋪子，雖不富裕，倒也勉強餬口。奈何爹孃因為一場意外大火連同鋪子一同……被燒為灰燼，微薄的家產被叔叔覬覦，他們為了三十兩銀子，便一紙契約，將奴才送進了這不見天日的深宮……連姓名都改了，叫‘李平安’，真是天大的諷刺。”
他的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巨大的悲涼。上官珏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初入培訓院，奴才便知道，這裡比外面更可怕。規矩大過天，人心比鬼毒。同期裡有個叫張小桌的，拉幫結派，欺軟怕硬。奴才只因不願同流合汙，便成了他們的眼中釘。明裡暗裡的刁難、陷害、搶奪飯食、甚至夜裡往鋪蓋上潑水……無所不用其極。”李平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恨意，“那時奴才不願多事，只想著安穩度過，避讓他們，但……他們的變本加厲，讓奴才不得不明白要想活下去，就得比他們更狠，更會算計。”
“所以，你在終極考核裡，設計清除了他們？”上官珏忽然插話，語氣依舊平淡。
李平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苦笑：“原來……殿下也知道此事。是，奴才被逼無奈。他們圍追堵截，不讓我完成任務。我只能利用規則，引誘他們犯規……這才僥倖得了機會，被‘發配’到這藏書樓。”他將“發配”二字咬得略帶嘲諷。
“然而，來了這裡，就真的平安了嗎？”李平安自問自答，搖了搖頭，“並沒有。張小桌雖被罰去了浣衣局，卻賊心不死，依舊勾結黨羽，甚至欺辱宮女，手都伸到漿洗房了。奴才那時便知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留著他，早晚是禍害。所以……”
他停住了，沒有明說張小桌最終的結局，但眼神中的冷意己經說明了一切。
“殿下問奴才為何懂得這些？”李平安抬起頭，首視著上官珏，眼中充滿了坦然的疲憊和一絲悲憤，“因為這都是被逼出來的！每一步退讓都可能萬劫不復，每一次心軟都可能粉身碎骨！奴才不想害人，只想自保，只想在這吃人的地方，抓住一點點能讓自己安穩度日的資本！討好尚儀大人是如此，今日獻策亦是如此！奴才別無選擇，只能絞盡腦汁，只能‘思慮周全’，只能學著去‘借勢’！因為奴才……輸不起。”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將埋藏己久的屈辱、掙扎和不得己而為之的狠決，都在這一刻，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攤開在了這位身份尊貴的皇子面前。他沒有完全說實話（例如穿越），但所說的每一句，都是這具身體原主和他自己切膚之痛的真實感受。
樓內陷入了一片長久的寂靜。只有陳公公隱隱傳來的鼾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上官珏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李平安。他那雙總是淡漠的眸子裡，似乎掠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訝異，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同病相憐的理解？同樣都是在這深宮中掙扎求存的人，只是方式與境地不同罷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卻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審視的冷意：“在這宮裡，想活著……本就不易。”
他沒有評價李平安的對錯，也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淡淡地陳述了這樣一個事實。然後，他便重新拿起書卷，不再看李平安，彷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李平安知道，這一關，他算是勉強過去了。七皇子沒有深究，也沒有斥責，這或許己經是最好的結果。他深深行了一禮，默默退下二樓，感覺渾身像是虛脫了一般，胸口的那股沉悶，始終不願意散去，李平安深呼吸幾次，抬手揉了揉胸口，動作輕柔，像在安撫……
……
數日後，太后壽宴如期舉行，盛況空前。
李平安依舊守著他的藏書樓，彷彿外面的喧囂與榮光都與他無關。然而，壽宴後的第二天，一道突如其來的恩賞，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水，打破了藏書樓恆久的沉寂。
來的依然是尚儀局的小太監，臉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托盤的小內侍。
“陳公公！李公公！大喜！大喜啊！”小太監的聲音都比往日響亮了許多，成功地將陳公公從睡夢中驚醒。
陳公公迷迷糊糊地披衣出來，看到這陣仗，嚇了一跳：“這……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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