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著些許忐忑，李平安再次踏入尚儀局。與上次的緊張和之前的興奮不同，這一次他心中更多的是好奇與謹慎。剛立了功，領了賞，張尚儀口中的“要事”會是什麼？
偏廳內，張尚儀的神色比上次見面時緩和了許多，甚至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暢快。見到李平安，她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李平安，來了。坐吧。”
“謝大人。”李平安依言坐下，姿態恭敬。
“今日叫你來，一是再次多謝你。”張尚儀開門見山，語氣頗為真誠，“你那‘雅趣錦囊’的方案，深得太后她老人家歡心，不僅當眾誇讚，還特意命人多製備了些，要賞賜給幾位篤信佛教、喜好風雅的宗室老太妃。內務府那邊獻上的乾果盒子，反倒被襯得俗不可耐，無人問津了。”
李平安心中一定，連忙道：“全是大人運籌帷幄，奴才只是盡了本分，不敢居功。”
張尚儀擺擺手，顯然對結果十分滿意：“是你的功勞，便是你的功勞。本官向來賞罰分明。此次你不僅立了功，更是替本官和尚儀局掙足了臉面。”她話鋒一轉，目光中帶著賞識和一絲承諾的意味，“你是個有才幹的，心思活絡，做事也穩妥。屈居藏書樓，確是埋沒了。你放心，本官記著你了。待有機會，必會向內務府建言，為你謀一個更合適的差事。”
李平安心中一陣激動！這正是他想要的！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奴才謝大人栽培之恩！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大人厚望！”
“嗯，有此心便好。”張尚儀點點頭，“眼下壽宴雖過，但宮中事務繁雜，你且先回藏書樓安心當值。有何訊息，本官自會讓人知會你。”
“是，奴才明白。”
李平安退出了尚儀局，心情如同外面的陽光一樣明媚。有了張尚儀這句明確的承諾，他彷彿己經看到了離開藏書樓、奔向更廣闊（也可能更危險）天地的曙光。走起路來，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然而，他這份好心情，在回到藏書樓後不久，就被一點不和諧的音符打斷了。
下午，一個面生的、穿著體面管事太監服飾的老太監，帶著兩個小跟班，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藏書樓。此人眼神精明，下巴微抬，帶著一股莫名的優越感。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尖細，“這兒誰管事啊？”
李平安連忙迎上去：“這位公公，您有何吩咐？”
那老太監上下打量了李平安一番，眼神帶著審視：“你就是那個叫李平安的？聽說你這兒書整理得不錯？咱家是尚膳監的執事，姓錢。來找本……《前朝御膳精粹譜》，聽說就你們這兒有殘本？趕緊的，找出來給咱家瞧瞧。”
李平安一聽這書名，心裡就咯噔一下。《前朝御膳精粹譜》？他有點印象，是一本殘缺得非常厲害、幾乎散架、而且內容與現今御膳規制大有出入的孤本，被他歸在“子部-工藝-膳食-待修復/慎用”的類別裡，平時根本無人問津。尚膳監的人突然來找這本破書？還指名道姓？來者不善啊。
他面上不動聲色，恭敬道：“錢公公請稍候，奴才這就去找找。”
他憑藉記憶，很快就在那個專門放置“問題書籍”的區域找到了那本破得不能再破、用繩子勉強捆著的所謂“譜”。他小心地拿過來，雙手呈上：“錢公公，您要的書。不過此書年代久遠，破損嚴重，且其中記載與前朝典制混雜，與現今……”
“哪兒那麼多廢話！”錢公公不耐煩地打斷他，一把將書奪了過去，隨意翻了兩下，嘴角撇了撇，“哼，破是破了點，但總算還有點兒用。行了，咱家拿回去瞧瞧。”
說著，轉身就要走。
李平安眉頭微皺。這書狀態這麼差，被他這麼拿回去，萬一徹底散架或者被不當使用，到時候責任算誰的？這分明是來找茬或者想白嫖孤本的吧？
他立刻上前一步，攔在錢公公面前，臉上依舊帶著謙恭的笑容，聲音卻清晰有力：“錢公公請留步。”
“嗯？還有什麼事？”錢公公不滿地瞪著他。
李平安從旁邊桌子上拿起那本他自制的、如今己小有名氣的《藏書樓借閱錄》，翻到空白頁，又拿起炭筆，笑容可掬地說：“公公見諒。藏書樓有藏書樓的規矩，尤其是這等年代久遠的珍貴殘本，調閱外出需登記在冊，寫明借閱人、所屬衙門、借閱時日，並約定歸還期限，以備查考。這也是為了保護好這些老祖宗留下的寶貝，您說是不是？萬一有個閃失，咱們誰都擔待不起不是？”
他一邊說，一邊將炭筆和冊子遞到對方面前，語氣雖然客氣，但態度卻異常堅決。那本攤開的冊子上，之前禮部王主事畫押的記錄還赫然在目，彷彿無聲的警告。
錢公公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他沒想到這個小太監如此難纏，還搬出什麼“規矩”！他本來就是受人攛掇，想來刁難一下這個最近風頭太盛的小子，順便看看能不能撈點好處，沒想到對方絲毫不懼，反而將了他一軍！
周圍還有兩個小太監看著，他若強行拿走，倒顯得自己不懂規矩，藐視宮規了。若是登記畫押……那以後這書出了任何問題，可都得算在他頭上了！為了一本破書，惹一身騷，實在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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